待到张三走了,在便殿待了半天的朱常润也坐不住了,一路轻快地走到了长春宫。
贺沅很少出长春宫。不是不能出去,是出去也没什么可做,前呼后拥的她也不习惯。出去了几回也没了兴致。
王府里的宫女拢共那么几个,陪嫁的翠儿是自家人,其余的都是吕福在管。她这个王妃,手里没有要立威的妾侍,没有要管教的下人,连后宅的账本都不必翻,那些事吕福早就办妥了。
她偶尔问一句,吕福回的也工工整整。
闲来最多的便是做点女红,春绣帕子夏绣扇面,秋绣被面冬绣袄,一年四季的针线活轮着来,倒也不觉得腻。
朱常润到长春宫时,贺沅正伏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一床新被面。
藕荷色的缎面上,金线勾出一对交颈的鸳鸯,已经绣完了一只半,剩下那只的翅膀才起了个轮廓。
“小沅,起来活动活动吧。成日坐着,眼睛要坏的。”
贺沅抬头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把手里的针线小心搁在绣篮里,吩咐翠儿把剩下的翅膀接着绣完。她起身整了整裙摆,跟着朱常润出了长春宫。
两人并肩穿过月门,沿着王府的青石小径慢慢走。沿路碰见的官吏和内侍见了他们,远远便躬身退到路边,低着头等他们走过去。贺沅早就习惯了这些礼数,也不多看,只是偶尔侧过头来,问一句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树。
有些朱常润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便随口胡扯一个名字,贺沅听了也不戳破,只拿手背掩着嘴笑。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上了城墙。秋风从江面吹过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来,朱常润伸手替她拢回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
贺沅也不躲开,她也习惯了惠王偶尔这样的温柔。
墙垛上的青砖被秋风磨得干爽温润,城头上开阔,贺家出身的护卫们见到了两人,恭敬地叫着惠王和王妃。
虽然不同出一支,王妃也不认识他们,但是他们知道她是贺家的未来。
站在城墙上,荆州城一览无余。高低错落的屋瓦被一条条黄扑扑的土路隔开,炊烟从瓦缝间升起来,被风一扯便散成了淡蓝色的雾。
街上的行人小得像棋子,挑担的货郎、提篮的妇人、追着纸风车跑的孩童,一个一个从这条巷子挪到那条巷子。远处码头上隐约传来搬运号子的吆喝声,被风送上来时已经碎得只剩下调子了。
“殿下,那是什么?”
贺沅指着城墙下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屋顶之间有一处空场,空场上竖着几根高高的杆子,杆子顶上挂着花花绿绿的长条,正在风里招展。
朱常润眯着眼看了看。那地方他没有去过,挂在杆子上的东西忽长忽短,也不像寻常的酒幡。他想了想,断然道:“是染坊。那些挂着的都是染好的布,晾干了就拿去卖。”
贺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一处屋顶冒着白烟的房子问:“那一间呢?怎么整日整日地冒烟?”
“豆腐坊。”朱常润面不改色,“荆州人爱吃豆腐,这一坊供应着半城的豆腐。你看见那白烟没有?那是煮豆浆煮出来的热气。”
那方向分明是城西的铁匠铺子,烟从打铁炉里冒出来,黑一阵白一阵,跟豆浆毫无关系。
贺沅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荆州人吃豆腐的阵仗未免太大了些,但也没有追问。
她又指了一处临街的二层小楼,楼上窗户开得极大,窗边倚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朝街面上张望。“那个呢?那楼子修得蛮好看的,是茶馆吗?”
朱常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瞟了一眼,立刻转过脸来,正色道:“那是说媒的地方。那些妇人是媒婆,专门替人说亲事的。站得高才看得远,哪家有适龄的小子闺女,她们一眼就能瞧出来。媒婆站窗口,那是荆州的风俗。”
“哦,原来是这个。”贺沅又看了几眼,似乎对荆州这独特的风俗颇感兴趣,“站在窗口就能看出谁家要结亲,这些媒婆的眼睛是蛮厉害的。回头让翠儿也来看看,她年纪也不小了。”
朱常润面不改色地点头:“改日让吕福安排。”
贺沅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没注意到身后的殿下侧过脸去,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亲王的从容。
贺沅扶在墙垛上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的。
那眼神里有几分促狭。
其实她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当王妃之前她也一直上街的。
朱常润坦然地迎着那目光,笑了笑,“小沅,找时候和岳父说说,那边辞了吧。京城不稳当,而且这边也有许多事要让他老人家帮忙看着。”
贺沅不知道原因,只是点点头,“好的,改明我就去封信。”
“嗯,不着急。”
远处长江上冒出的船帆被夕光染成了淡金色,炊烟更密了。
城墙下的人声起起伏伏,被风吹得远远近近。
许望海隔天带一大队人马带着三百担生丝,出了王府,穿过江陵城,直往码头而去。
三百余人的护卫队,是由原来出海的五十名仪卫,分出一半为骨架,带上了那次横渡荆江的二百五十人组成的。
而那剩下的二十多仪卫,则留在了荆州,负责招收训练新的护卫。
惠王对海船需要的人基本无上限,而现在还只能信赖贺家这一支的人手。
一是这些人都见过血,打过仗,二是可靠。
也不是第一次了,没有多余的事情,人货上了几艘船,直接挂上王府旗帜,顺江而下。
船队离了码头,便被江风卷着往东去了,帆影渐渐消失。
陈虎站在栈桥上目送船队走远,王府的人顺利上船,今日他的事也算完成了一半。
心里盘算着码头上还有几桩杂事要处置——请琉璃坊大匠做的琉璃佛像做好了,得赶紧给庙里送去。那些大和尚居然也要一批香皂,这个得盘算一下。皂坊产量有限,如今都是紧着荆州府里官府家眷先给,然后是那些士绅。
听说要等猪的量上来才能增加香皂,那也要等到明年去了。
供不应求啊!
他正低头盘算着,肩膀上忽然挨了一记。
不重,但拍得他整个人往前踉了半步。
刚想着在自家码头上谁还敢打自己,抬头一看自己几个小弟都已经闪到了一边,转头就看到一个比他壮了许多的大汉,“贺将军!”
“还债的时候到了。”贺蛮伸手把他搂住,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陈虎站稳了,揉了揉肩膀。
上回在花楼里湖南帮周万钟来堵门,是贺蛮带着仪卫把人打残了丢出去的。
那次贺蛮说要自己请他喝酒,也只当是场面上随口一说。
没想到,今天刚送许长史走,他就找来了。
眼睛一扫就看到另外十来个仪卫,此刻正勾肩搭背地站在货堆处,“行,就今日。”陈虎也不含糊,“马上定地方。”
“光咱俩有屁意思。”贺蛮松开了他,整了整腰间的长刀,“把白老虎也叫上。”
白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