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旨意一下,会试还没开考,举子们先绑了手脚。
写时务策论,总要拿些朝政弊病来议论,以显见识。
可这些年来的事,哪绕得开东林这些人?
事要辩则需分正反,而如今谁又敢碰那些话题?
不能提阉党……
不能提党争……
只能字字落在孔孟经义上,不敢越雷池一步。
更严的是,京中张贴了一条大明建国两百年未出的禁令:不得多人聚集议论朝堂人物,不得私下议论党争诸事。
违反者记录在册,信息同步送交会试考官,阅卷时直接压低名次甚至除名。
起初还有人不在意,在酒楼里喝了两杯便开始高谈阔论。
旁边桌的番子起了身,面无表情地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那人立刻酒醒了大半,脸色发白。
知道的都明白,他金科无望了。
消息传开之后,举子们都收敛不少。
同乡之间要交流文章,只在会馆内闭门谈论。
出门在外只聊经书时文、民生风物,闭口不提朝中人事。
相熟的举子在街上碰了面,也只是点头拱手,寒暄几句便各自走开。
不复往年那般相邀畅谈人生共赴一醉的场景。
每次会试都有的各种风流韵事也没了,青楼老鸨对此是恨极了。
魏忠贤的私宅花厅里,一片喜气洋洋,暖炉烧得正好。
一株名为一品朱衣的名贵牡丹鲜红盛开。
魏忠贤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
顾秉谦坐在他右手边,魏广微坐在左手边。
魏忠贤放下茶盏,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笑意开口:“今日请二位来,是有桩喜事要知会你们。”
顾秉谦微微欠了欠身:“魏公请讲。”
“本科会试的主考官,皇上定下来了。”魏忠贤先看向顾秉谦:“六吉,你是主考。”
顾秉谦站起身来,朝北拱了拱手,又转向魏忠贤微微欠身:“臣领命。必当尽心阅卷,不负圣恩。”
魏忠贤点了点头,又转向魏广微:“显伯,你做副考官。”
魏广微也站起身来,躬身一揖:“臣遵旨。”
魏忠贤满意地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今年的会试,非同往年。皇上特意下旨要从严磨勘,那些借古讽今、妄议朝政的文字,一篇都不能放过去。你们二位在阅卷的时候,要格外留心。”
顾秉谦重新落了座,“魏公放心,凡有违例之处,绝不留情。”
魏广微也接了一句:“这一科考完,这些读书人就该明白,什么文章能写,什么文章不能写。”
三人讨论着会试的事,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魏忠贤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忠贤点了点头。
田尔耕和许显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田尔耕穿着簇新的指挥使服色,腰间的玉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许显纯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田尔耕先开了口:“魏公,今日番子们在城南几条街上记了些东西,特地送来。”
许显纯上前一步,将那本册子双手呈上。
魏忠贤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册子上记着今日各处的动静:某会馆有人议论“朝廷待士子太苛”,某茶馆有人提起“去年廷杖之事”,某酒楼有人在酒后说了句“魏阉专权”……
魏忠贤的目光在最后那条记录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嗤笑一声,把册子递给了顾秉谦:“顾阁老,您看看。”
顾秉谦双手接过,翻开和魏广微一同看了起来。
册子不厚,也就四五页纸,但每一条都标注了姓名、籍贯和言论的具体内容。
顾秉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册子,给了四字评语:“狂悖之徒”。
魏广微也点了点头。
这本册子上的人,今年的会试的结局已定。
魏忠贤没有再提册子的事,转向许显纯,“汪文言那边,怎么样了?”
许显纯微微欠身,满是心虚地说道:“魏公,汪文言骨头真硬。上了夹棍,十根手指夹烂了,他还是不肯开口。下官又换了几样手段,始终不吐半句。”
之前豪言万语,好像这人在他手下撑不过几个回合。
结果现在一点结果都没有。
魏忠贤脸上的笑意冷了下去:“硬?人还能硬的过铁?这事拖了大半年了!你北镇抚司连个文人的嘴都撬不开,你还能说的出来?”
许显纯背上虚汗直冒,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魏忠贤没有再看他,转向顾秉谦和魏广微,语气缓了下来:“这里既然没动静,孙承宗的事也不要等了,让他们开始动起来。”
顾秉谦靠着椅背,心中早有腹案,“一年花五六百万两,这孙阁老也太不体恤朝廷了。关外那城再筑下去,先不说那女真如何,朝廷倒是先要被拖垮了。”
魏忠贤点点头,“不过拿捏好分寸。皇上对孙承宗还有几分师生情分在,不能一上来就太猛。先让御史们吹吹风,就说他耗费军饷、筑城太多、推进太慢。等汪文言这边风声起来了,再慢慢加码。”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皇上不喜欢朝中一边倒。所以该有反驳的声音,也要让人说出来。两边吵起来,才显得公允。”
顾秉谦,魏广微一起点头,都明白他的意思。
那东林不就是如此。
许显纯退出花厅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脚步走得比来时快了几分,出了宅门翻身上马,一路往北镇抚司的方向去。
寒风是冷,可冷不过心里的担忧。
魏公那句“你北镇抚司连个文人的嘴都撬不开”,像一根针扎在他耳朵里。
翻来覆去不停地回响。
他跨进北镇抚司大门,值日的番子见他面色不对,连忙低下头退到一边。
许显纯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前院,沿着石阶往下走。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光线越暗,铁锈和血腥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越来越浓。
大牢尽头的单间里,汪文言被锁在木架上。
他已经在这里关了将近一年。
人瘦得脱了形,两颊深凹,颧骨高凸,皮肤苍白得像一具尸体,贴在骨头上。
身上那件白色囚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渍染得斑斑驳驳。
露在外面的胳膊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可十根手指却肿得不成样子,像是一截一截萝卜。
有的地方已经溃烂结痂,又被人重新撕开过。
许显纯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双肿烂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
脸上胡茬杂乱,是狱卒胡乱拿刀子刮的。
汪文言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埋在凹陷的眼窝里,已经没有光泽,但还在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