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显纯看着汪文言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他在想这人为什么能这么硬。
旁边一个番子凑上来,低声道:“许爷,今早又过了一遍,夹棍也上了,烙铁也烫了,他还是什么都不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一概不知。”
许显纯只是嗯了一声。
他盯着汪文言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从旁边案上拿起一张纸,展开铺在汪文言面前的矮桌上。
自己慢慢书写起来:承认串通熊廷弼,为东林诸人传递消息,商议营救熊廷弼出狱等事。
许显纯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起身看着汪文言,“你不必说什么了。”
汪文言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许显纯退后半步,“等到你死了,按上手印也行。一样有用。”
汪文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许显纯脸上慢慢移开,落在桌上那张纸上。
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行都是子虚乌有,每一句都是他从未做过的事。
他看了一会,闭上眼睛。
若是早一点,他还有力气骂人。
可是这会,连喘气都在用力。
许显纯,歪头示意了一下。
狱卒从刑架后面拿出一柄细细的钩刀,对着他的脚跟比划了一下,轻轻一划而过。
汪文言只感觉小腿肌肉收缩,紧接着一阵剧痛袭来。
“啊啊啊!~”
随着他的惨叫,许显纯也走出了大牢。
后面的事不用看了,这汪文言不久之后就会被刑讯到死。
毕竟扛不住手段死了,和直接被杀,有经验的人很容易看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朝堂上关于孙承宗的奏疏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一两封御史的弹章,措辞还算克制,只说“孙承宗在关四年,修筑宁远等大城九座、堡垒四十五座,兵员从六万余人扩张至十四万,但战线仅向前推进了四百里。耗费朝廷银两无数,实绩有限,似有铺张之嫌。”
这些话传开之后,很快便有人反驳。
兵部一位郎中上了一道奏疏,说宁远防线修成之后,抚宁、永平、昌黎等处再未受过虏骑侵扰,后方百姓得以安居,这便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若以推进里数来论成败,那便是只见其一不见其二。
双方各执一词,你来我往。
奏疏一摞一摞地送进通政司,有的骂孙承宗好大喜功,有的说孙承宗劳苦功高。
这些奏疏到了朱由校这里一概留中不发。
内阁那边也只当没看见,顾秉谦和魏广微不表态也不下场。
朝堂上的议论你来我往,但谁也没有把话说死。
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着冒泡,却一直不翻腾。
二月初六,春寒料峭。
城南贡院对面的公示墙前,天还没亮透就聚满了人。
举子们裹着厚棉袍,缩着脖子挤在人群里,看着几名差役在墙上贴出了一张黄纸。
纸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本科会试主考官,内阁首辅顾秉谦;副考官,内阁次辅魏广微。
名单贴出来的一瞬间,人群里先是一静,然后像是羊圈里闯入了狼群,四散跑开了。
东林一系举子聚集的那几间会馆里,气压低得像是要往下坠。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所有人的气都短了半分,“顾秉谦……魏广微……”
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年长些的举子开了口,声音很轻:“今年的会试,不用想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就和前科时一样,东林一系在时,其他邪党无一录取。
如今这是轮到他们了。
没了上一科的“公道”,就算策论写得再好、文章再工整也没有用。
与此同时,城南另一侧的几间会馆里,气氛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齐党、楚党、浙党——这些过去被东林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派系举子们,在得知主考官名单的那一刻,当场欢腾起来。
“顾阁老做主考!”
“魏阁老做副考!”
一个穿着簇新青绸棉袍的浙党举子靠在一张太师椅上,翘着腿,手里捏着一杯温酒,语气压不住的得意,“这一科,稳了。”
“前科咱们无一录取,今年会试换了人。这叫风水轮流转。”
“这些年东林把持朝政,咱们这些人连说话的份都没有。如今他们在朝里倒了,考场上还想占便宜?做梦吧。”
两边不站,自顾自中立的那一拨举子,反应则平淡得多。
他们散布在各处会馆里,不多不少,占举子中的一大半。
“谁做主考都一样。还有三天了,好好用功吧。”
“是啊,二月初九、十二、十五,要考三场。还得在京住半个月,这天冷的很,等会我与你一间房里复习,省点炭钱。”
“也好。”
三类人在同一时间,准备好了迎接不同的命运。
乾清宫里,很是暖和,久居其中倒是忘了外面的寒冷。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新描的图纸,太和殿的飞檐轮廓已经画了大半,笔触细致入微。
崔呈秀呈上来的三大殿工部复核文书就搁在手边,总投入五百万两,工期三年,各项用度一一列明。
他看过了,心里大致有数。
矿税商税恢复之后,去年下半年内帑入了一百万两。
今年若一切顺利,两百万两以上不成问题。
三大殿的银子,不用发愁。
魏忠贤站在御案侧后方,手里捧着一摞奏疏,小太监在旁边读着,读到关于孙承宗的几封时,朱由校的手没有停。
魏忠贤看在眼里,心中也有数。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指示小太监把这些放到了角落里。
小太监又拿起一份奏疏,翻开:“惠王府上疏,右长史许望海奏报,王妃于十二月十六?酉时,诞下一子,母子俱安。”
朱由校的手终于停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惠王有儿子了?”
魏忠贤连忙躬了躬身:“回陛下,腊月时许长史进京时提过,说王妃临盆在即,当时陛下还准了王妃的母亲去荆州陪产。”
朱由校沉默了一会儿。皇家子嗣艰难,自己登基这些年,膝下至今没有子嗣。
惠王比他年长许多,如今终于有了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