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问道:“礼部那边,赐名的章程什么时候走?”
魏忠贤道:“回陛下,按制,亲王之子出生后要等王府自行请名,通常要等几年。”
朱由校摆了摆手:“不必等了。让礼部把该走的流程走了,没有问题,就直接拟个名字上来,朕赐名。”
按照规制,成祖一系便是,“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这孩子与他同辈,属“由”字辈。
而最后一字走五行之意,父辈带水,他们这一辈就需带木。
取水生木之意。
魏忠贤微微一怔。
皇上特意赐名,这赏赐看似不值钱,但是也明确表示了皇上对这个孩子的关注。
这就是恩宠!
随即躬身应道:“是,奴婢会着礼部速办。”
朱由校又拿起笔继续描那飞檐的曲线。
小太监继续读着。
过了几封,朱由校的笔又停了下来。
是广州市舶司递上来的,关于惠王府船队在濠镜澳外海遭遇海盗、击沉数艘贼船一事。
他听完奏疏,吩咐魏忠贤去把之前南居益那份奏疏找了过来。
没一会,魏忠贤拿着奏疏一路小跑着回来。
翻开后,上面写的是去年澎湖一役,前后共花费海防存银十八万两,耗时半年有余。
终于将荷兰人驱逐出境,同时请求将剩下的二十万两继续留在福建用于海防。
拿广州市舶司的奏疏与之相对比。
惠王府的船队,三艘战船出海一趟就击溃了一整支海盗船队。
而福建的海防,花了一年时间、十几万两银子,才把荷兰人从澎湖赶走,而且那还是靠围困逼退的,不是硬碰硬打赢的。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些海盗为何如此猖狂?
竟然敢打劫大明亲王的船队。
“去找找,最近月港那边的奏疏,和海盗这些有关的。”
平时听奏疏也不会事事记在心里,实在有些官员太爱写奏疏。
鸡变异,羽毛鲜洁,嘴和脚变得赤红,就上疏一封,哀叹这是“亡国之兆”。
野蚕成茧,也要上疏一封,这算是“祥瑞”。
地里有一株多穗的稻谷或麦子也是祥瑞,更要上疏。
初时当个新鲜事,可每天都有这种无聊奏疏,久而久之,听过则忘。
这次翻找的时间久了一点,司礼监里魏忠贤指挥十几个太监一顿翻,才从一大堆奏疏里翻出了这两月关于月港那边的奏疏。
朱由校把这些奏疏,和广州市舶司的奏疏和南居益的旧奏疏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才惊觉。
那海盗的胆子不是一般大。
除了惠王这一次,去年十一月和十二月出港的船队遭遇了海盗不下十次。
仅上报的损失就有六艘船。
那许长史还真没夸大其词,那海盗太过猖獗。
朱由校翻开南居益的奏疏又看了一遍,放下时有了决断:“传旨,福建巡抚南居益,调回京师候用。海防剩下的那二十万两银子,一并带回。福建巡抚让吏部另作指派,要以消灭海盗为先。”
至于广州市舶司里提到的惠王三艘是荷兰战舰……
那许长史也说过蛮夷之船大而坚,这事南居益的奏疏里也提到了。
若不是这些船,恐怕这次惠王的船队也要遭殃。
而惠王去年因为修造三大殿一事,先是献了三万两。
再算上瓷器和丝绸,十九万两。
说起来,这海外一事,也算有自己一份了。
虽然有些不妥,可让其下海是父皇给的手札,自己也得了实惠。
而且,一个亲王,总不能让海盗给欺负了吧?
买几条船就买几条船吧……
朱由校干脆选择性地视而不见了。
魏忠贤躬了躬身:“是,臣这就去拟旨。”
皇上对南居益不满了。
干了一年,花了十几万两, 还不如惠王船队一次干的厉害。
但南居益毕竟驱逐了荷兰人,有功在先,调回京师候用,既不损其体面,又收回了一笔银子。
乾清宫里继续读奏疏,朱由校的笔尖在纸上游走,一座宏伟的庙堂跃然纸上。
过几年,这就是自己的大殿了。
五月,荆州已经入了夏。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城外的稻田里一片油亮的绿。
吴维东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处理府衙堆积的公文,一边忙另一桩事。
万历御窑的瓷器。
那些家道中落的官宦之家,有的还藏着几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只是这玩意毕竟是御赐,轻易不肯出手。
吴维东让几个信得过的商家出面,收买了不少走街串巷的货郎,四处打听偷偷购买。
丁国昌那边的路子更广一些。
他在荆州混了这些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几个。他让人放出风去,说是有富商想收几件老窑瓷器摆在家里充门面,价格好商量。
消息传开之后,陆续有人拿着东西上门,丁国昌也不还价,看准了便直接收下,银货两讫,干净利落。
王思走的路子则完全不一样,是锦衣卫的老办法。
手底下几个番子早就散了出去,专门盯着那些在任或者已经卸任的官员,翻他们有没有什么把柄。
这大大小小的官员,靠着俸禄能活命的没几个,贪污只是程度不同。
王思挑了几个胆子小的,让人带着话上门:“新上任的上官喜欢万历官窑,听说你家里有几件,拿来孝敬孝敬,过去的事就算了。”
那些人一听锦衣卫的名头,又听说只是要几件瓷器,大多二话不说就乖乖拿了出来。
有的还陪着笑脸问“够不够”。
三路并进,各自收了不少。
朱常润就没什么好操心的。
每日早起,他总要先去长春宫一趟。
滔儿已经六个月了,眉眼长开了些,脸上那层皱红褪了下去,露出白净的小脸来。
眼睛又黑又亮,见了人便咧着嘴笑,嘴角挂着口水泡,含糊地咿呀两声,惹得朱常润每次都要抱起来逗弄好一会儿。
“滔儿今天乖不乖?”朱常润把孩子接过来,让小家伙坐在自己臂弯里。
滔儿伸着手往他脸上抓,被他偏头躲开,又咯咯地笑起来。
旁边的乳母笑着站在一旁守着。
贺沅坐在榻上,看着一大一小闹作一团,“夜里醒了两回,吃了奶又睡了,还算省心。”
朱常润又逗了一会儿,才把滔儿递给乳母,拍了拍袍子上沾的口水印子,起身往便殿去了。
便殿里,吕福已经沏好了茶,一叠邸报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朱常润落了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翻开最上面那份。
第一封邸报是西南来的。
捷报占了满满一页:今年春,叛军内部发生分裂,鲁钦抓住战机,兵分三路围剿,在米墩山一带大破叛军,生擒头目天保、阿买,攻破并焚毁叛军营寨一百七十四座。
凭借此功,鲁钦得以官复原职。
朱常润看完,放下邸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西南打了四年了,胜仗败仗反复拉锯,记得好像要到崇祯朝才平定。
还有好几年要熬呢。
第二封邸报翻开来,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辽东,后金攻陷旅顺。
游击张盘、都司朱国昌等战死。
消息不长,短短几行字,但影响很重。
旅顺是辽东沿海的重要据点,丢了旅顺,辽东半岛南端的海路控制权就落到了后金手里。
后面是关于京城的。
汪文言招供, 然后畏罪自杀了。
有了这证词,对高攀龙,左光斗他们的弹劾多了起来。
而三大殿的修造,正式动工了。
看完,朱常润把袛报往桌上一丢。
去年东林折腾魏忠贤, 今年魏忠贤反过来折腾他们。
不过这魏公公的底线可在河底啊……
还有自己那侄子皇帝可真不是会当家的。
魏忠贤今年才刚把矿税商税的摊子铺开,银子还没捂热乎,他就急吼吼的上了。
也好。
花得越快,魏忠贤就越急着找银子。
那么自己花的钱分量也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