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廉的信送出去没几日，两家的家主便先后到了。
两人在贺子廉的书房里坐下，茶还没端上来，自家的族叔长叹了一口气道：“子廉，北边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咱们还是走晚了。”
贺子廉亲自给两人倒了茶：“叔，慢慢说。”
那族叔看着茶端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缓了缓气，“征粮令一贴出来，整个北边都炸了锅。原定秋后才收的三成田赋，提前到春末就要交齐。本色米豆，不折银，全数送山海关。咱们两家的老底都快掏空了，才把这笔粮食填满。”
贺世绩那一支的族叔接过了话头，“我们家那边更惨。蓟州、昌平、宣府的备用粮都被抽调了，就近转运山海关。那些粮原本是备着万一出事的，如今也被挪走了。我们贺家的人如今虽说不在关上，但多多少少有军屯田在手。这一征粮，不得让田上使劲干？屯田上的佃户看情形就跑了大半——那祖家可把价压得叫一个低。”
“放心，到了那边就没这么多糟心事了。起码粮食够吃，那边可都是两熟的田地，而且有多的人手，惠王那边也有不少营生要做，都派得上用场。”
贺子廉简单地宽慰了两句，两个族老一听，眉头也舒展开来。
想必那些只能守着这些田地的人，他们贺家如今有惠王那个去处，比别人强了不知道多少。
都知道南方富庶，偷偷跑去的人也不少。
可这就是逃难了，到了南方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大多也只能给人去当当佃户，混口饭。
贺子廉看情绪差不多了， 随即问道：“如今两家，有多少人南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自家族叔开了口：“我们回去合计过了，也挨家挨户地统计了。如今愿意跟着南下的……大约八百余户。”
“八百余户？怎么这么少？”
之前预计可是有两三千户的，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贺世绩那边的族叔苦笑了一声：“故土难离啊。有些人不愿意走，觉得宁远打了胜仗，建奴一时半会打不过来，再熬几年就好了。有些是被祖家那边的人找上了门，给了保证，只要留下继续管着庄田，一切照旧。还有的——年纪大了，实在走不动了。”
自家族兄接了一句：“我们也不好强逼，有些还想考功名的，担心自己的学问到了南方更加难出头，还是想留在这里。总之， 愿意走的，我们带着走。不愿意的，我们也给了一笔安家银子，也算尽了一份族人本分。”
贺子廉听着点点头。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展开来，递到两人面前：“荆州那边来消息了。惠王那边已经有了安排。”
两位族叔凑在一起看了一遍。
信上内容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北支贺家南下后，会分成两批，一批安置在荆州监利县，另一批送去大员赤坎。
“大员岛？赤坎？那是不是在大明疆土之外？”
贺子廉点了点头：“是在海外。贺子济已经在那边经营了几年，如今那边建了一座赤坎城，专给王府海外的船只落脚。如今有五六千人，有码头，有田地。惠王很看重那里，决定要扩大。贺子济一个人管不过来的，正好这边的人南下，可以和他过去搭把手。”
自家族叔自然知道贺子济，当初读书不怎么行，勉强弄了个生员。
没想到如今也能管这么大一座城了。
另一位族叔开口道：“那去荆州的这一批，为何不能跟我们之前去的族人汇合？”
贺子廉也知道他们会问这个，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最早去的那一支如今在油江口给王府看守工坊。那边有几处工坊不能随便让外人窥视，说是有很多皇家秘技，不得流出。人心不可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分开。所以殿下另选了一处地方安置你们。”
他比划了一下：“安置的地方叫监利县，就在之前去那批人隔壁县。那边造了一座织造工坊，规模可不比苏州织造局小。将来你们去了，很多人也是要进去管着那一摊事。虽然做各自的事，但是也不远，一两日的行程，也能相互照应。”
看来之前去的那批颇受惠王重视。两位族老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追问。
贺子廉见两人松动了，自己倒是语气沉了下去：“还有一桩事，我要跟二位叔叔说清楚。”
两人抬起头看着他。
“沅儿前年生下了世子，那会可是皇上亲自赐了名。要知道，一般亲王世子可得等五岁才能定名，这份恩宠，你们应该明白什么意思。只要世子平安长大，将来的惠王就有贺家的血脉。咱们贺家在荆州的根基，起码有百年的风光。”
说到这里，贺子廉看着二人，语气生硬：“但也正因为如此，贺家南下的人，必须守规矩。如今惠王府上下风纪严明，之前就有妾室外戚在庄田上作威作福，被惠王当众惩戒，赶出王府，连累那妾室失了宠。若是咱们贺家的人到了荆州，也闹出这样的事来——不用王府动手，我贺子廉第一个不饶他。”
北地边疆，人性刚烈、粗豪，对人对事都是如此。
更多时候一些打骂责罚都不当回事，怒而杀人的也不在少数。
知道这话多是对自己所说，贺世绩那一支的族叔放下茶盏，沉声道：“子廉，你放心。咱们贺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族，但也不缺规矩。谁要是犯了事，连累了王妃和世子，不用你动手，我们两个老家伙亲自料理。”
眼看荣华在眼前，这个时候谁想当老鼠屎，这族规也不是摆设。
人老了，见识就多。
眼下这贺家一支眼看要腾飞，两个族老那热血更是上头。
谁敢耽误他们为族谋利，谁就是千古罪人。
真有不识趣的后辈，就别怪他们心狠。
贺子廉点了点头。
话到这个地步，已经够了。
数日后，两家人各自又传回了准信。
知道南下之后会被分去海外，又有一些原本犹豫的人打了退堂鼓。
加上祖家如今正在关内举旗号召，又有不少人投到祖家门下。
最终两家合计，愿意南下的共有六百余户。
贺子廉收到后，便立即联系组织，把人分批往南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