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贺家人陆续准备南下时,朝堂上,魏忠贤一派也对东林党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四月初十,晨光从东面斜斜地照进皇极门广场,春风和煦的拂过广场,让准备了几天的霍维华精神一振。
百官按品级列好了班次,绯袍层层叠叠。
“啪!”
“啪!”
“啪!”
三声清脆的净鞭炸响,压住了最后一丝杂音。
朱由校从皇极门内走出来。
一身明黄色的衮龙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走到御座前站定,转身面朝广场,目光从百官身上扫过。
站在御座侧后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广场上格外清晰:“百官趋进,跪——”
广场上响起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百官齐齐跪下。
“叩首——”
众人俯身三叩拜。
“兴——”
百官起身。
如此一拜三叩头,礼毕。
王体乾退后半步,唱道:“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霍维华深吸了一口气,整整衣冠,稳步从队列绕后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给事中霍维华,谨具疏上闻。”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微微颔首:“奏。”
霍维华直起身,展开手中的奏疏,朗声宣读。
“臣闻国史者,天下之公器也。凡前代之事,必考其实、辨其伪,而后可以垂训后世。我朝自万历以来,梃击、红丸、移宫三案,迭起于宫闱之间,朝野议论纷纭,迄今未定……”
他念得很稳,咬字清晰。
如今只能站在后排的东林人,脸色却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梃击一案,张差本系风癫之人,偶入宫门,并无主使。王之寀、陆大受等,同恶相济,捏造诡词,离间皇上父子之亲,其心可诛。”
“红丸一案,李可灼进药,本出救急之心,何曾有罪?方从哲辅政多年,兢兢业业,于先帝病笃之际,召集众医、商议用药,何曾有丝毫懈怠?孙慎行等借题发挥,将一桩寻常医案诬为辅臣弑君,使国体蒙羞、忠良含冤。今日若不厘清,后世将何以观我朝纲纪?”
霍维华这一长串念完,就算是早有练习,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方从哲当日奉旨拟票,依例而行;李可灼进药,亦非独断。孙慎行以‘弑’字加之,实为罗织。若不翻此案,则辅臣之体面尽失,朝廷之公论何在?”
朝班中多人低声吸了一口凉气。
方从哲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已经沉寂了几年。
当年红丸案发,东林借机攻讦方从哲,称其纵容李可灼进药,有“弑君”之嫌。
虽然最终没有定案,但方从哲也因此被逼致仕。
这件事,在场的老臣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霍维华当众为方从哲翻案,这是把当年那场党争的老账翻了个底朝天。
霍维华还在继续念着。
“移宫一案,选侍李氏本受先帝托孤,何曾有过失?王安等挟私报复,夸大其功,构陷选侍,实为奸邪。”
……
念完了最后一句,霍维华合上奏疏,“臣所奏,皆据实而言,一字不虚。伏望陛下明察,以为天下后世法。”
这奏疏杀伤太大,朝堂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他霍维华的这份奏疏,是要全盘推翻“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这三大案。
而原本这三大案的收益者就是东林党。
按照他的结论,这是要把东林党持正的根基给撅了。
要从法理上彻底否定东林一派。
终于有人再次出列,这次是最年轻的阁老,冯铨。
他站在霍维华身后半步,拱手道:“陛下,霍给事中所奏,条条有据,字字属实。梃击、红丸、移宫三案,本无定论,实为东林诸人借端生事、罗织罪名,以图把持朝政。今日重加厘定,正是拨乱反正之举。”
紧接着,顾秉谦也出列了,“臣附议。”
有了内阁首辅和次辅的表态,朝班中立时涌出十余人,齐齐躬身:“臣等附议!”
声音虽此起彼伏,但个个不着急,每个人的发声都很清晰。
东林残余的几人站在朝班中,终于脸色灰败。
有人哆嗦着想要开口,但目光掠过御座上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几日,锦衣卫刚从江南抓了一大批人回来。
苏州民变被抓的五人已经斩首的消息也传了回来,他们血还没干透。
高攀龙的尸骨也刚刚入土。
这个时候,谁还敢站出来说话?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目光从朝班中缓缓扫过。
他目光落在霍维华手里那份奏疏上,“这本条议,一字不差。”
随后目光抬起来,落在朝中众臣头顶:“奏中所提,韩爌等俱削夺。”
朝班中一阵轻微的骚动,更多的是后排那些东林党人的不可置信。
韩爌作为首辅被“削夺”,这是非常严重的政治事件,代表皇上已经对东林再无感情。
首辅和皇上,这个本应是相互辅佐的关系,为了朝廷的和谐,哪怕皇上和首辅多有不合,最后也会给予相应的体面。
之前韩爌,叶向高,方从哲,这几位都是因为与皇上不合才下台,但是一应荣誉并不缺。
如今把韩爌的体面给削夺了,这种事往前推,还得是万历朝的张居正了。
但就算是张居正,那也是死后才做的。
若是论活着就被削夺的,那就要追溯到嘉靖年,翟銮科考舞弊案了。
那都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
朱由校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广场上乌压压的百官。
王体乾见情势如此,赶紧唱道:“退朝。”
净鞭响过,百官齐齐躬身,等起身,皇上已经不在龙椅上了。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三三两两的官员开始缓缓散开。
霍维华站在最前面,他转过身来,只看到了顾秉谦给了他一个点头。
他知道,属于他的部分完成了,而且完成的很好。
东林官员也一个个走回值房,可这四月风明明带着阳光,吹在身上只觉刺骨的冷。
翌日,锦衣卫的名单送到了司礼监。
魏忠贤坐在值房里,一份一份地翻看。
名单上的人名密密麻麻,都是霍维华奏疏上提到的东林党人。
这些都是要被削籍的,包括前首辅韩爌。
想想当年自己去他门下求饶,魏忠贤只觉浑身舒坦,外面的阳光也特别明媚。
剩下有在京的,在外的。
有已致仕,也有还在任上的。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名单合上,入乾清宫走了一圈,随后批红发文至内阁和吏部。
这是朝廷上的清洗,之后还要把这《三朝要典》刊印成册,遍发全国。
在民间,也要把东林的名声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