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虎丘，四月的风吹过山脚下的工地，吹得梁柱上搭着的麻布猎猎作响。
毛一鹭背着手站在工地中央，仰头看着那具已经立起来的牌坊骨架，眼神阴沉得不能直视。
这牌坊用的是上好的石料——汉白玉的基座，青石雕花的柱础，都是从东林书院拆下来的好料。
原本按着工期，本月就能完工了。
可上个月那场民变，东林书院学子和一帮被煽动的百姓冲进来砸了一通，把已经雕好的几块石刻砸裂了，还把建了一半的主殿给推倒了。
虽然带头闹事的五人已经被斩了，可工期就这么生生拖了一个多月。
毛一鹭越想越气，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管事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让你加派人手，加派到哪儿去了？都半个月了，这牌坊的瓦还没铺完？杭州那边潘汝桢的生祠都已经上报朝廷了！你知不知道那老匹夫建在西湖边上，比我这个还快！他要是赶在我前头上了奏，我这边建得再大、再气派，那也晚了！”
管事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只能连连赔罪：“大人息怒，工匠已经在加紧了，只是上回被那些刁民砸坏了几处石雕，要重新打磨……”
“打磨？”毛一鹭打断了他，“那就给我找更多的人来！一批不行就两批，再不行就三批！银子不够从府库里支，我只要你把人手给我凑够了。月底之前，这生祠必须完工！”
管事不敢再多嘴，连连应声，躬身退了下去。
毛一鹭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头的火气，转身沿着正在铺设的石阶往上走。
生祠依着虎丘山坡逐级而建，最上面是正殿，供奉着魏忠贤的牌位和画像。
现在一群工匠正在把推倒的梁柱重新架上。
他站在台基上，看着那摇摇晃晃的主梁，心里明白短时间内根本完不成了。
就在他发愁时，一个差役快步从山下跑上来，手里捧着一封公文，到了毛一鹭面前躬身递上：“大人，锦衣卫那边送来的文书。”
毛一鹭劈手抢过，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页。
这是锦衣卫从苏州几家被抓的商贾家中搜出的账册核对结果。
那些商贾在苏州、松江一带经营多年，表面上是正经布商、粮商，暗地里却与李旦往来多年。
锦衣卫查抄时翻出来的账册，与惠王府在大员李国助那获得的账册一一对照，往来记录严丝合缝。
这就证明了惠王送来的账册真实性。
那李旦和郑芝龙日本背景也就属实了， 最近一直袭扰福建的郑芝龙就不再是简单的流寇，而是倭寇。
同样，这些商户通倭的罪名，已经板上钉钉了。
毛一鹭合上文书。
他原本只是奉命协助锦衣卫查抄那些商户，没想到这份账册还真挖出了大案。
李旦和郑芝龙是倭寇。
跟他们做生意的，那是通倭。
通倭是什么罪名？
勾结外敌、图谋不轨。
这样的人，若是再跟东林扯上关系……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赶工的工匠身上，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潘汝桢已经抢了先，在西湖边上建了生祠，上报朝廷邀功。
他毛一鹭这边就算生祠建好，也只能落个“后到”的名声。
但如果他能把通倭案和东林案串在一起，——江南东林党通倭海寇，里通外国，图谋不轨。
这个案子要是做成了，那就不是一座生祠能比的了。
想想就后脑生热。
毛一鹭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赶紧顺着石阶快步走下山去，到了自己轿子边，还没上去就吆喝着，“走走走，去锦衣卫衙门。”
轿子在南京街头穿行，四月的金陵，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水面轻轻抚荡。
毛一鹭坐在轿中，无心于外，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转着方才在生祠工地上的那些念头。
锦衣卫衙门设在南京城西，毛一鹭下轿时，门口候着的番子已经得了消息，直接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两道院落，进了后堂，田尔耕正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见毛一鹭进来，田尔耕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毛抚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毛一鹭还了一礼，在客位上坐下，直接开口道：“田指挥，本官今日来，是为了通倭案的事。”
田尔耕笑了笑，指着案上几本厚册子，“苏州、松江那几家商号的账目，跟惠王府送来的账册对上了。李旦那边印记在两边的册子上合住了。证据确凿，有不少商户松了口，承认了这些年跟李旦的交易。”
田尔耕翻了几页，落到几人家产的数目上，“光是苏州几家，抄出来的银两、田产、店铺，估摸着不下百万两。再加上松江、杭州那边的，三百万两是往少里说的。”
毛一鹭听到“三百万两”四个字，心里一阵发酸。
三百万两！
如今朝廷正愁银子，宁远一次大捷扬了那袁崇焕的名，却苦了后面的朝廷。
运粮买粮一事从北直隶一路波及到了南直隶，自三月北海化冰，从南直隶运粮的船就没停过。
江南是有粮，可也得花银子买。
如今三百万到手，虽然不上明面，但是在皇上眼里这就是大功一件！
可这笔银子是锦衣卫查出来的，源头是惠王府送去的账册引出来的，跟他毛一鹭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在苏州拆了东林书院，又在虎丘建生祠，费了那么大功夫，到头来风头被潘汝桢抢了去。
自己却沾上了民变一事，虽然已经镇压，但屎已经沾身上了。
得想个折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圈。
片刻后，他开了口：“田指挥，本官有个想法，还请田指挥帮忙周全。”
见这毛巡抚突然这么客气，田尔耕轻轻点头：“毛抚台请说。”
“如今通倭案证据确凿，那些商户既然跟李旦、郑芝龙有往来，那他们就不是一般的商贾，是通倭的奸商。这些人，杀头都不为过。“
毛一鹭语气森森，一副与此败类不共戴天的模样，“但本官在想，光抓几家商户，治标不治本。江南沿海，出海走私的商船何止几十艘？这些商家背后，又有多少人在做同样的买卖？”
田尔耕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往深了挖？
这毛一鹭是真不长记性？
这次民变可是听说他毛巡抚被逼着躲进茅房才没被人打死。
那五颗人头还没斩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