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田尔耕没说话,毛一鹭往前探了探身子:“如今朝廷正在为山海关的粮草和辽东的军饷发愁,国库空虚,内帑见底。田指挥,这可是实打实的难处。若是能在江南这边多收些税银,解朝廷燃眉之急,那也是替皇上分忧、替魏公分忧。“
他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自信满满地说道:“这通倭案查出来的那些商户,能存这么多银子,赚的是暴利,交的税却少得可怜。万历朝废除的工商税和海税,如今魏公虽然重新设立了,但收得还是太松。本官的意思,不妨再加一道——凡是经商的,每日交易都按流水缴纳交易税。这一年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手里比划了一个百万两银子的手势,看着田尔耕:“这些通倭的商人,敢跟李旦做生意,难道还敢因为多交点税就闹事不成?真要闹,正好一锅端了,抄家充公,银子更宽裕。”
没想到他打的是这个主意,田尔耕一时沉默。
果然,这些拿笔杆子的心都黑透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停在毛一鹭脸上,“毛抚台的思虑,本官明白了。只是这加税的事,我管不着,那是户部的事。不过——您若是要上疏,我可以帮您把通倭案的卷宗整理一份,附在后面。有了通倭案的由头,加税的事就好说话了。”
一起上疏,那他之后也能沾一份功劳。
只是同样的,这事锦衣卫也需要参与进去。
毛一鹭等的就是这句话,起身朝田尔耕拱了拱手:“多谢田指挥,本官回去就拟疏。”
田尔耕起身回了个礼,将人送出去的时候,突然出口说道:“那福建朱抚台那里,毛抚台是不是要知会一下?”
眼下福建那边,郑芝龙正四处袭击。
先是袭击漳浦,杀死守将。
都司洪先春率军进攻,被郑芝龙击败。
随后,郑芝龙攻海澄,并劫掠芦坑、溪尾、九都等地及海澄村落。
形势大家都清楚,如今光靠福建一地是无力抵抗郑芝龙那海盗。
朱钦相很可能要走招抚的路子。
毕竟之前他已经招抚过两个小海盗了。
人嘛,总是有路径依赖的。
但是现在这里的证据已经证明了郑芝龙有日本的背景,基本就是定位倭寇了。
这就断了他朱钦相招抚的路。
但这里面就涉及到一个时间的问题。
若是等应天这里整理好了,回报到朝廷,怎么也要一个月时间。
朝廷商议完再通知到朱钦相,中间又有个把月的时间。
中间这么来回一折腾,起码两个月过去了。
这么久时间,也不知道福建那边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而作为应天巡抚的毛一鹭,在这件事上是可以提前通知朱钦相的。
只要发一份同僚之间的咨文送到福建即可。
但两人也都清楚,这个朱钦相是和魏公有仇的。
天启元年的时候,他可是上奏弹劾过魏公以及奉圣夫人的。
听到田尔起的问题,毛一鹭撇了撇嘴角,“朱钦相?我和他可不熟。再者,这也不是什么军情要文,他该剿匪不还是得剿匪么?难道因为郑芝龙是倭寇,他就不剿了?”
田尔耕附和着轻笑一声, “也是,是我多想了。”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天子亲军,事情有了结果,当然是先汇报皇上。
其他的事情,当然是皇上再决定如何做了。
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也没有必要去通知朱钦相。
毛一鹭出了锦衣卫衙门,上了轿子,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潘汝桢抢了先又怎样?一座生祠而已。
若是他能替朝廷在江南多征上百万两税银,那才是魏公和皇上真正看得见的功劳。
等到银子送进京城,谁还会在意杭州那座生祠是早是晚?
福建的情况,比毛一鹭所知的要糟糕得多。
四月下旬,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一股令人并不舒服的咸湿热气。
朱钦相站在巡抚行辕的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幅沿海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郑芝龙船队近期的动向。
那些红点从漳浦开始,一路向南蔓延。
郑芝龙攻海澄后,他的船队甚至越过了福建地界,南下袭击了广东沿海的靖海、甲子等地。
如今郑芝龙的船队已经进泊金门、厦门,在那里的港湾里竖旗招兵。
还公然勒索当地富户,以充军饷。
这两年,福建旱灾,灾民不少……
朱钦相紧着脸揉了揉眉心。
最让他苦恼的是,之前游击卢毓英率兵出战,兵败被俘。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苦涩味道充满了口腔,这才发觉茶已经凉了许久。
他刚要叫人换一盏,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信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大人,卢游击回来了。”
朱钦相重重扣下茶盏:“他回来了?“
“是。郑芝龙放他回来的,如今人就在门外。“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脸颓败的卢毓英走了进来。
他的甲胄已经没了,穿着一件沾了尘土的中衣,头发散乱,额头上还包着渗血的纱布。
见了朱钦相,他便单膝跪下,低着头,“末将无能,兵败被俘,有辱朝廷威名,请抚台治罪。“
朱钦相见他这幅惨样,摆了摆手:“起来说话,郑芝龙为何放你回来了?”
卢毓英磨蹭着站起身,低着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回抚台,那郑芝龙是让末将回来带话——他说,他有求抚之心。给他一份官职,他愿意为大明朝廷效命。”
朱钦相听了这话,眉目低垂的同时,示意卢毓英坐下说。
踱了两步才走回案后坐下,“这……你觉得他有几分真意?”
边说着,边让亲信给两人上了新茶。
刚刚卢毓英的声音听着就已经沙哑了。
卢毓英接过亲兵递来的茶水,先是谢过然后才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神,才说道:“抚台,末将以为,这恐怕是郑芝龙的缓兵之计。他放末将回来,多半是想拖延时间,好让他在厦门一带站稳脚跟。末将亲眼看见,他在金门、厦门竖旗招兵,沿海流民蜂拥而至,短短几日就招了上千人。他还向当地富户勒索银粮,以充粮饷。如今实力比之前更强了。”
朱钦相听着,心里也在琢磨。
卢毓英说的这些也有道理,毕竟郑芝龙确实是在厦门一带招兵买马,实力正在迅速膨胀。
从表面上看,这确实像是一招缓兵之计——先稳住朝廷,等自己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