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国昌回了卫所,但人却定不下心了。
王思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指挥使……
可眼下最急的还不是这个,把荆州地面的士绅和吏员拢到一起才是正事。
但地方上这些弯弯绕的关系,他也没认识多少个,这事他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干脆,去找当事人。
他直接去府衙,吴维中正在案前批文书,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坐下。
丁国昌也不客气,摆弄了一下花架上的陈设,便在椅子上坐下。
等书吏上了茶退出去,他也不顾吴维中正忙着,把王思的话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吴知府,我觉着他说得有道理。两年后你走了,新来的知府若是个生面孔,咱们这一摊子怕是不好收拾。”
吴维中终于把手里的笔停下。他抬头看了丁国昌一眼,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王思倒是想在前头,我也是打算等这段闲下再考虑。最近我一直忙着运粮的事,这事确实没来得及想。这样,你先回去,备好酒菜,我下值了来卫所找你。”
“好嘞!”
晚间,荆州卫所。
吴维中入了丁国昌的值房就闻到一股酒肉香味。
坐下和丁国昌对了几杯,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我来荆州七八年了,该认识的人都认识,该知道的事也知道。这些人,若是能拉到咱们这边来,以后不管谁来当知府,都得掂量掂量。”
他打开后,迎着烛光,指了指:“府衙和江陵县衙的吏员,关键的就这几个。户房、刑房、工房的掌案书吏,还有仓大使、税课司大使这些人,看着位份不高,可衙门里的大小事务,桩桩件件都要经他们的手。新来的知府若是没他们配合,怕是连个文书都发不出去。”
又翻开第二张纸:“这些是江陵城内外有头有脸的士绅,有几个家里出过举人进士的。在荆州地面上,他们的话有时候比县衙的还管用。这些人若是愿意跟咱们,哪怕只是不声不响地站在咱们这边,新来的知府也不敢随便动。”
丁国昌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二十多号人名,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各人的身份、产业,显然是用心写的。
他啧啧两声,“行,名单我收着。这些事我出面去办。”
吴维中把名单折好递给丁国昌,“这事我就不出面了,不太方便。”
丁国昌心里嘀咕了一句“矫情“,嘴上却是连连点头:“吴大人放心,这事我来办。”
他也没直接去办,而是又找了赵三知会此事。
朱常润又听赵三说完丁国昌的想法,也是直接回复,“他想做就让他去做。但棉布不要再拉了,那东西价值不高又占地方,还影响荆州这边的布价。就那几条船,光拉布都不够,再这么搞下去,海外棉布的价都要被打下来了。”
赵三应了一声,回去禀报了丁国昌。
五天后,王府庄田热闹起来。
今年除了上缴给王府的一半,剩下的这一半一千多担也很快被买光了。
这些人算的也简单。
五十两一担的生丝,虽然比往年市价高了一成,但是去海外,去掉王府的抽利以及运费,起码还能翻个倍!
一年翻倍的路子,那除了杀头的买卖之外可就不好找了。
前些年只能眼巴巴看着王府赚这一船船的银子,如今他们也能搭上伙了。
江陵城热闹,王府内也有乐子。
陈于阶带着薄珏进了便殿,他手里捧着一只长条木匣,小小的薄珏扛着一只比人高的木架。
两人走进便殿的时候,朱常润已经准备好见证这“巨大”的陈于阶镜了。
匣子一打开,里面躺着一架黄铜和木料拼接的折射望远镜。
三寸的镜片,近五尺长的镜筒,和之前那些可以捧在手里用的相比,它确实算得上巨大。
“殿下,终于做出来了。”即便已经过了好几天了,陈于阶的声音依旧兴奋。
这个望远镜对于他的意义,不亚于生了一个自己的孩子。
第一个种凹凸两片的望远镜,不过是模仿佛郎机人的所做。
而第二种两片凸镜加折射棱镜的虽然被士子们命名为陈于阶镜,但主意其实都是殿下所出。
他其实心里也有愧疚。
而这个巨大的陈于阶镜,却是他带领众人一点点算出这曲率,然后和工匠一点点地磨出来的。
陈于阶在一旁搓着手,看着薄珏一人慢慢组装起架子,“比之前预计的费了不止一倍的功夫。光是废掉的琉璃料子就有七八斤。不过好在这一对终于算是成了。”
朱常润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放下镜筒,语气认真了几分:“能弄出来是好事。但有一桩事你要记住——不能光弄出一件孤品就算完事。你得带着工匠把为什么能成弄明白,曲率是怎么算的、研磨的问题是什么,都要记下来、讲清楚。不是只做这一台,要能做到后人观你书籍和记录,可复制、可延伸。这样弄出来的东西才有意义,不然跟那些老祖宗留下的那些云里雾里的,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有什么区别?”
陈于阶听得怔了一瞬,随即拱手道:“殿下教诲得是。臣回头就带人把这一台的制作全程整理成册,该记的记、该画的画,务必做到有章可循。”
“不是这一台。”朱常润看着吕福帮着把望远镜给架在木架上:“这台先放在本王这儿玩几天。然后送回学社去,放在那里作为展示。你们花了这么多心血做出来的东西,不能锁在格物院的暗房里不见人。该让人看的让人看,这才是光学学社的意义。“
“不过光这一台不够。你再带人做几台出来,其中一台要格外用心,等做好了要送去京城给皇上。”
这也是老惯例了,王府这里弄出什么新东西,总要给皇上那送一份。
陈于阶应了下来,心里却暗暗叫苦。
装饰什么的不成问题,但这一台说起来也是有点运气在,要再弄几台出来,那真要做到和殿下说的一般。
知其然已经做到了,现在要做的便是知其所以然。
接下来几天,王府内女眷的软软心思都破碎了。
本来在王府就闲,大多时候观月也是乐趣。
可这大号的望远镜把这一切都打破了。
贺沅首先破碎,遗憾道:“这月亮上那么多坑?好像不长粮食的荒地。”
朱常润只是在一旁笑。
三个妾室也轮流上前看了一遍,个个啧啧称奇。
嫌弃了月亮,她们也对着其他星球指指点点,只是朱常润自己也没多少天文知识,只能听她们在那大呼小叫。
这夏日的夜里,王府也突然多了几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