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丁国昌的询问，王思慢悠悠地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没收多少。我这一身飞鱼服，那些商户见了我，恨不得绕道走。再说手头银子也不宽裕，收了不过二十担”
丁国昌又伸手抓了一粒花生丢进嘴里，“不止吧？两天前那入库的那批两百担生丝是谁的？”
“你还关心这个？”王思放下茶盏，意外地瞥了他一眼，“这东西银子能买，没有办法的也能借。先赊了一批，等七八月王府的船队回来了，连本带利还他就是。”
丁国昌也不追问，锦衣卫借钱，能有什么好路子。
但这事跟他没关系，只要不弄到王庄佃户头上就行了， 不过王思这人应该不会这么没脑子。
他换了个话头：“你今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说着把杯里茶水一饮而尽。
王思脸上笑着，又给倒满了茶，“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往后的事。”
“往后？什么往后？”
王思手指在桌上戳了戳：“如今在这荆州府，你我吴知府三人是一条船上的。可有件事你别忘了，咱们两个，跟吴知府不一样。我是锦衣卫，世袭的，很大可能就在荆州待一辈子了。你是卫所千户，荆州卫虽然残了，但建制还在，你也是世袭的，只要不出大岔子，也是扎根在荆州不动的。”
丁国昌点了点头。
“可吴知府不一样。”王思转着调，“他如今还能在荆州做这个知府，是因为西南打仗加上流民安置两重事压在这里，朝廷才让他就地转正。可再过两年又是大考，他在荆州知府这个任上已经六年了。按朝廷的规矩，一任三年，他这已经是第二任了。到了大考，不出意外必定要升迁他处。”
丁国昌的眉头皱起。
“两年后，等到他走了，”王思继续说，“新来的知府是什么人，咱们谁也不知道。万一摊上个头铁想学海瑞的，跟王府不对付的又或者心思太活泛想拿咱们这一摊子当投名状的，你我这几年攒下的家底，怕是连汤带水都要被人端走。”
丁国昌沉默回了回味，咂了咂嘴，“嗯……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惠王跟皇上关系好，这是满朝都知道的事。新来的知府就算头铁，也不至于跟王府过不去吧？”
“那是王府。”王思一股看不成器儿子的模样看着他，“可咱们不是王府。咱们只是沾了王府的光，靠着王府的船在海路上捞点油水。新来的知府不敢动王府，可他动了咱们，王府未必会替咱们出头。到时候人家一句‘查办不法卫所官员’，你丁千户顶得住？”
丁国昌的脸色沉了下去，“那你说怎么办？”
王思从碟子里捏了一粒花生，轻轻捏着，“退是不能退了。好不容易上了这条船，哪能轻易退了？”
花生壳碎成了米粒大小的碎屑，他才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在吴大人走之前，把荆州地面上够实力的士绅、吏员，都拢到这条船上来。等到新知府来了，他想动咱们，就得想想动了咱们之后，这一城的士绅商户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还有那府衙六库的吏员，他们若是不配合，这个知府也当不明白。”
丁国昌想了想：“这事倒是可行。可谁去干？”
“你不去难道我去？”王思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便服，“我是锦衣卫！锦衣卫在地方上就是个忌讳，我出面，那些人怕还来不及，哪敢跟我坐一条船？但你不一样。你是卫所千户，虽然是武官，但好歹是正经朝廷命官，本就有护卫地方的责任，跟那些士绅也没什么利害冲突。你出面，比我来得名正言顺。”
丁国昌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倒是个法子。”
王思摆了摆手，提醒道：“动静也别太大，人员要精简一些。如今王府海上的船就那么多，真要弄太大了，货多船少，反而不好交代。其实这事你可以拉上吴知府一起干，虽然他人走了，可也要有人帮他擦屁股不是？”
丁国昌听完感觉很有道理。
只是这茶喝了几口，突然回过了点味，“我怎么听着，你这是要把我推到前头去当挡箭牌？”
王思呵呵笑了，“挡箭牌？你这脑瓜子怎么想的？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要想办法用这条线去武昌找按察司里的人了。你想想，荆州卫的指挥使一职，自从指挥使死在辽东之后，一直空悬着。你这个千户暂代了这么多年，上面都没给个准话。可若是你能帮着他们捞点银子，让他们在上头地替你说几句好话，再加上这些年你为了西南运粮也算尽心尽力，没出过大岔子，这指挥使的位子……”
听到指挥使，丁国昌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王思接着说：“指挥使和千户，可差了整整两级。你若是能坐上指挥使的位子，不光面子上好看，正经的俸禄、待遇、能调动的资源，都比现在强得多。况且——”
他看了丁国昌一眼，“若是真能坐上指挥使，往后咱们这摊子事，你在明面上站得更稳。新来的知府就算想动你，也要掂量掂量。”
丁国昌盯着王思的眼睛，王思也不回避。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一口灌了下去，“容我想想。”
王思提醒道：“指挥使的事你可以慢慢想，但是荆州士绅的事你要快点，一年一趟船，而咱们的吴知府可就只有两年时间了。”
丁国昌心里升起一丝不耐，“知道了，账你结。”
说完，拍拍身上的碎屑走了。
王思一人坐着，雅间里安静下来。
如果不是没办法，他也不想让丁国昌这个粗人干这精细活，只是身份使然，他若是出面太多，难免走漏消息。
如今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作风可不是骆思恭那会了。
从江南商户榨出两百万两银子的事，已经在内部渠道里传了出来。
两百万两！听到这个数可把王思给吓着了。
江南即便再富，从十几个商户家里抄两百万两也不可能。
这里面必然攀枝扯藤，一路把人全敲诈了个遍。
这是个视功如命的主，若是给他闻到味了，保不准能弄出什么事来。
到时候，他这小脊梁骨可抗不住锦衣卫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