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魏忠贤沿着廊道走进内阁值房,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怀里抱着一摞奏疏。

如今内阁里坐着的是五个人。

首辅顾秉谦坐在居中,黄立极坐在他左手边,正在批阅一份从户部转来的漕运核册;

而坐在下首的三个人,施凤来、张瑞图、李国??,都是七月刚入的内阁。

见到魏忠贤走进来,立即起身拱手,恭敬道:“魏公。”

魏忠贤只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走到顾秉谦的案前。

身后的小太监上前一步,把那摞奏疏轻轻放在顾秉谦桌角,又退了回去。

顾秉谦没有看那些奏疏。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册子,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

动作不快,全力演绎着一个七十五岁老人该有的精神体力。

“魏公,”顾秉谦声音不高,幸好值房也够安静,“老夫最近时感精力不济。待《三朝要典》一事收尾,便要递折子求去了。“

他说着看向黄立极,“岁月不饶人。内阁的事,往后就让黄阁老也来担着。”

魏忠贤听完点了点头,“顾阁老这些年辛苦了。既然如此,便依顾阁老的意思。”

说完,他转身朝小太监招了招手。

小太监赶紧上前把那一摞文书从顾秉谦案上移到了黄立极面前。

魏忠贤这才开始交代皇上的意思和他的一些理解,黄立极频频点头。

施凤来三人坐在下首,眼中满是艳羡。

这黄立极入阁一年未到,先是混到了次辅之位,如今这首辅已经入了囊中了。

内阁首辅,位极人臣了。

顾秉谦扶着花白的胡子,坐在自己位置上慢慢喝着茶,一闪而过的眼神扫视着内阁众人。

一众百态尽入眼中。

他们还惦记着这首辅,他却想快点离开了。

当了两年首辅,顾秉谦也算领略了这其中的心酸。

在下面时,他也时常抨击当年的叶向高以及方从哲,只是如今他心中却有不少敬佩之意。

这大明首辅,旁人看着风光,只有坐在上面的才知道其中酸楚。

要揣摩皇上的心思,要与司礼监宦官周旋。

嗯……如今倒是不用怎么周旋了,听话就行。

内阁同僚之间,也是互相倾轧争斗,那冯铨便是如此。

若是内阁中还有党派之争,那就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叶向高和方从哲两个当首辅的时候,正是东林以及三党斗的正热闹的时候。

再往前数,张居正死后那几年,申时行和王锡爵两派人马你来我往,也把个内阁搅得不得安宁。

他顾秉谦任首辅时,起码这意见还能统一。

再往下,六科给事中和御史们也一年到头盯着内阁,稍有不对就上弹章。

推行新政要被骂;调和皇帝与百官矛盾要被骂圆滑无骨;亲近宦官要被骂勾结阉宦;财政紧缩加派赋税更是举国唾骂。

那些御史言官可不怕得罪内阁——反正内阁无权,弹劾首辅反倒是博取清名的捷径。

最有实权的六部也是不省心的。

六部尚书各有各的算盘,首辅想调配粮草、调动军队、任免官员,每一桩都要挨个跟六部商量。

一旦政策触及了哪一部的利益,人家就消极怠工、推诿扯皮,一套流程走下来能把人活活耗死。

顾秉谦在心里把这些念头过了一遍,更觉得这首辅没什么意思。

抽出一纸,压在案上,便草拟起了自己的致仕疏。

请调火药的奏疏从京城发回福州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

朱一冯接到那份加盖了兵部大印的文书,确认无碍,便让人去请俞咨皋过来。

俞咨皋来得很快,待他在案前站定,朱一冯把那份批复递了过去。

看完他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既然朝廷准了。那下官这边就可以放手去办了。”

其实这事可以早动,只是这朱一冯不让,抚台还是要一切稳妥为重,他不想在这种事上给人抓了把柄。

朱一冯见他满头大汗,亲自给倒了一杯凉茶:“准备得如何了?”

俞咨皋接过喝了半杯,“下官已经联络了家父当年的几位旧部,那边回话都愿意援手。只等令下,各卫所便开始加紧打造炮弹和赶制颗粒火药。如今首要之事,银子要先运往粤浙两地,然后把火药运回来。时间一个多月,很是紧迫。”

“你既然安排了,那便去办。”朱一冯说着又按了按手,示意俞咨皋别急:“另有一桩事。你有没有想过,从粤浙调集火药、在福建各卫所赶制炮弹、还要集结兵员船只,郑芝龙的实力,在这福建沿海的眼线不可能全然不知。他若是提前得了风声,笨港有变,那咱们就被动了。”

俞咨皋一拱手,“抚台放心,此事下官也有安排。火药调运的量确实不小,想要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但咱们只需遮掩火药一事的六七成,把真正的目的遮住。明面上的动静照做,该调兵调兵、该征船征船,让郑芝龙知道福建在备战。不过,下官以为郑芝龙并不会惧怕咱们这些。大明将他定位倭寇,无论防守还是出海征剿,都是要集结兵力的。他若是打探到这些,反倒会觉得正常。”

“下官打算下令沿海各口,这段时间严禁船只出海。不过这些应该也没用,郑芝龙在沿海安插的那些眼线,该传的消息还是会传回去。”

“真正不能让他知道的,是惠王府那十艘大夹板船的事。只要他不知道朝廷已经默许了惠王船队参战,那他就会以为福建水师还是老样子。其实这事也是明摆的,就算这福建水师倾巢而出,也打不过他郑芝龙。”

朱一冯听完心里虽然有点别扭,但依旧点了点头:“你做的很好。古来战事从无万无一失之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周到了。”

俞咨皋又跟朱一冯商议了几句,便起身告退。

接下来几日,他一封封信往外发,一条条军令也从福州发出。

随后他便悄摸回到了月港。

月港船厂值房里,李七正在核对几份物资清单,听闻有人找,出去一见是俞咨皋,也是愣神。

俞咨皋没有多寒暄,直接开口说:“李掌柜,本官想去一趟赤坎。”

李七没有问为什么,“这事小的做不了主。”

“本官可以在月港等几天,不过越快越好。“

当日一艘轻便的福船便从月港码头出发。

三日后,贺武回来带上了俞咨皋。

船行两日,过了澎湖之后海面愈发开阔。

俞咨皋站在船舷边,望着前方海天相接处那片逐渐清晰起来的海岸线,目光一直落在那座灰白色的炮台轮廓上。

船驶入内海之前,炮台已经展开全貌了。

灰白石墙横亘在入海口一侧,朝海的墙面留着上下两排整齐的炮口,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粗粝的光。

船通过炮台前的窄口,他看了看那些黑黝黝的炮口,看了看城墙下新砌的条石地基,心里把赤坎炮台跟当年澎湖荷兰人那座炮台比了比。

这座更大,炮位更多,也更厚实。

福船缓缓驶入内海。

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泊位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艘大夹板战船。

五艘荷兰船,五艘西班牙船,船身高大,桅杆林立,侧舷炮窗一字排开,在日光下投下一片宽阔的阴影。

俞咨皋的目光从那些船上依次扫过,在那五艘更高的西班牙船上多停了一会。

荷兰人的船,当年围攻的时候也见了不少,他还指挥火船烧了一艘。

这没见过的船比荷兰船高出半截,侧舷的炮窗也比荷兰船上多了几门,船头船尾高高翘起,远远望去就像一排浮在水上的高墙。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一并吐了出去。

真有这些大船,围攻一事也算稳了。

船靠上码头,许望海已经在栈桥上等着。

俞咨皋踩着跳板下来,靴底落在木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站在码头上环顾了一圈——远处的炮台、近处的船坞、和眼前的一座小镇,然后转过身来,朝许望海拱了拱手。

“许长史,打扰了。”

许望海还了一礼,没有多客套,侧身引路:“俞总兵远道而来,先去坐坐吧?”

“可否看看这船?”俞咨皋指了指身边如同一城墙般的西班牙大船。

一番折腾,三人上了泊在近处的西班牙大船。

甲板宽阔,船尾楼高耸,站在船尾能俯瞰大半内海。

贺武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简单介绍着这艘船。

长度、吃水、炮位数量、载员规模。

俞咨皋跟在他身后,不时伸手摸一下船舷坚硬的木料,又蹲下来看看大炮和炮座的底座。

参观完船,几人下了甲板,回到码头边一间用作会客的值房里落了座。

俞咨皋开门见山,把朝廷批复的事说了。

粤浙调货的许可已经下来,福建各卫所已经开始赶制弹药,福建已经在着手调配兵员船只。

一切顺利的话,九月中旬可以在澎湖会合,然后向笨港进发。

许望海听完,点了点头。

几人又就着具体的会合地点、信号方式、后续补给等细节商议。

俞咨皋从袖中取出一份自己澎湖的舆图,上面标注了几处适合舰队锚泊的位置和备用停靠点,贺武接过去看了几眼,又跟许望海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在图上添了几笔。

事情谈完,俞咨皋起身告辞。

上了福船,贺武叫住了他:“俞总兵,有好东西给您。”

说着贺武带着俞咨皋入了船舱,此时舱中堆了一堆粗糙的木盒子,显然不是什么精美的礼品。

“俞总兵不亲自看看?”

看贺武一脸坏笑的样子,俞咨皋也不怂,直接掀开了一个盒子。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石灰味和轻微的腐臭。

是一颗首级!

面目已经被盐和石灰腌得有些变了形,但那发髻的样式和额前剃光的痕迹,他再熟悉不过是郑芝龙头下那些海盗惯常的打扮。

他又打开旁边几只盒子,里面也是同样的东西,每一颗都经过了简单处理,面容虽已干缩,但特征清晰可辨。

见他一点没变的脸色,贺武也是有点无趣,直接说道:“这些就是前些时候郑芝龙夜袭赤坎时,我们缴获的东西。王府用不上这个,俞总兵带回去,想必有用处。”

俞咨皋把木盒码好,站起身来,朝贺武拱了拱手,“多谢。”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用处已经不大了,但是自家手下的亲兵还是要的。

一颗首级不光是银子,还是官阶。

贺武摆了摆手:“王府用不上这些。俞总兵手下的亲兵若是要升迁叙功,这些比银子好用。“

俞咨皋没有再客气,让随行的亲兵把那些木盒盖上。

船缓缓离岸时,他站在船舷边,朝码头上的许望海和贺武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