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笨港,夜风裹着咸湿的潮气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岸边篝火堆里的火舌吹得歪向一边。
耐不住屋内的炎热,许多人跑到海边,竖起三三两两的篝火玩闹。
掠来的女子衣衫不整地穿行其中,给端着酒肉送到一个个海盗身边。
一双粗粝的手伸入裙摆,还没适应的女子惊叫着跌倒一边,引得海盗 一阵欢笑。
旁的女人也只当不见,在这里时日久了,也都习惯了这群随时发情的牲畜。
很快这还算新鲜的女子就被一海盗扛了起来,进了海边的木屋。
篝火边的一阵笑骂,打赌这人多久回来,远处传来几声吆喝和笑骂,混在拍岸的潮声里,听不真切。
郑芝虎正坐岸边一艘倒扣的渔船上,面前摆着几壶酒,对面坐着两个头目。
三人正说着这几日操练的事。赤坎一战郑芝虎手下战兵损失了大半,如今只能从跟来的灾民中重新挑选。
只是这战兵训练也非一朝一夕,能在十一月之后季风到来时用上,他已经很满意了。
郑芝虎正比划着手势,说到兴头上,捧起酒壶来喝了一口。
岸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虎爷,有人从福建那边过来了,说是有要紧消息。”
“把人带来。”郑芝虎放下酒碗,朝那两个头目看了一眼,这两人赶紧起身去了边上和人喝酒。
人很快被带了过来,年纪不大,面皮黝黑粗糙,再看衣着,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一个渔民。
郑芝虎打量了他一眼,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见过虎爷……小的在福建那边见到官军有大动静。沿海各处卫所调兵调船,往月港去了。小的亲眼看到,泉州湾里的船都在陆陆续续往那边去。听人说是要出海打一仗。”
郑芝虎听完,哈哈大笑道:“出海打仗?这大明官军,莫不是要来这里找咱们的吧?”
说完还不过瘾,站上了船底,高声道:“你们听听,俞咨皋那老小子要跨海来打咱们。”
大明官军无能,这在海盗中间已是公认的事实。
周围海盗听到郑芝虎的话, 也是哈哈笑着,一个个还举例说明自家英勇,一人能敌数个大明官军。
一个头目放下手里的酒碗,微醺着高声道:“虎爷,他来了多少人?”
旁边已经到位的接话道:“管他来多少……缩在对面都打不过咱们,还敢跑来送死……”
“就是。大明水军连在自己家门口都挡不住咱们,如今要跨海来,那俞总兵是不是虎爷你的亲儿子?这么喜欢尽孝?”
郑芝虎听着说俞咨皋是自己儿子,也提着酒壶敬了那人一杯。
喝完后跳下船底,来到这渔民面前,从腰间摸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随手丢了过去。
“跑这一趟辛苦了。回去之后帮爷再盯一盯,看看那俞咨皋到底凑了多少船、多少人。有消息了再送过来,少不了你的赏钱。”
渔民接住银子,攥在手心里,连连点头应了,又朝郑芝虎躬身行了一礼,一转身很快消失在夜色的暗影里。
营地里重新喧闹起来,刚刚入了木屋的也跑了出来,询问什么乐呵事。
众人见他这么快出来,也是不住打趣。
郑芝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个头目带着一分忧虑上前,想要劝郑芝虎谨慎几分。
郑芝虎大手一挥,“当年明军打荷兰人,在福建沿海前前后后凑了快一年,才聚了上万兵力和百来艘船。俞咨皋要是真想跨海来打笨港,没这个数目他不敢动。可咱们不用等这么久,过了十月,咱们南下,去把那些商船拦了,又是一大笔,到时候拿回日本去卖了,也能逍遥几年了。”
头目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天边渐渐起了鱼肚白,闹腾一夜的海盗慢慢睡去,篝火残留些许火星,只剩湿冷的苍白。
还有余兴的逮住了送酒的女子,就拖去了木屋。
潮声卷起岸边的浪花,褪出一片片白色的浮沫,一片一片消失在沙滩上。
九月十一,赤坎内海的晨光刚透出一线灰白,码头上已经忙开了。
十艘大夹板船泊在泊位上,船身微微起伏,甲板上的炮手正在做检查,船锚缓缓升起,缆绳也全部解开。
两千士兵分在十艘船上。
一半是刚从荆州带来的新兵,在赤坎内海中的船上生活并训练了两个月。
另一半是出过海的老兵,表情比新兵们平静得多。
贺武站在最前面那艘西班牙船的船尾楼上,朝码头方向的许望海打了个手势。
船身缓缓离岸。
十艘船依次调头,炮台前的铁索沉入水中,船队穿过内海入口,驶入外海开阔的水面。
白色晨光从东面铺过来,在船队前方印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午后,船队抵达澎湖。
当年荷兰人建的炮台废墟还留在原处,残破的石墙和地基上爬满了绿植。
俞咨皋和朱一冯已经带着船队在此地等候了——二十艘广船、三十艘火船,泊在废墟南面。
广船吃水深重,装满了从粤浙三地调来的火药和炮弹;
火船体量轻巧,船身涂着深色的柏油,船头绑着铁钩和装满油脂的陶罐,一眼就能看出是用于冲撞纵火的战法。
贺武带着船队靠近时,孙元化已经站在一艘广船的甲板上等着了。
这些时日他一直都在月港,核对每一批弹药的数目和质量。
许望海的船靠上来后,孙元化踩着跳板过去,“十二万斤火药,够打七万余发,炮弹倒是有多的,暂时放在月港那边了。三地紧急调运,加上福建这两月折腾的,只有这些了。”
贺武对这个数已经很满意了:“七万发也够。”
没有多余的言语,船队开始装弹。
十艘大夹板船靠上广船,一箱一箱的火药和炮弹从广船甲板上吊运到战舰的舱口,沿着舱梯送进弹药库里码好。
炮手们在甲板上奔走,把弹药箱分配到各炮位附近,用绳索固定住,以免船身摇晃时移位。
清空的广船陆续调头,在暮色中缓缓驶离,这次带来的只有一部分,这些船带不了全部的火药和炮弹。中间还得运上几次。
最后一批弹药装完,暮色已经彻底合拢。
十艘大夹板船列成两队,桅杆上的白泽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贺武与俞咨皋站在旗舰的船尾楼上,确认所有船只都装完了弹药,便下令升起主帆。
船队乘着夜色北上,在许心素的指引下,在天刚蒙蒙亮时,接近了笨港。
岸上的营地里,闹腾一夜的海盗正靠着一片渔网打盹,篝火堆里的余烬在晨风中明灭不定。
一股尿意袭来,一个海盗朦胧中睁开眼,起身正对着大海放水。
然后他就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