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十一。
朱由校一点不愿见风,懋勤殿里便门窗紧闭,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殿内浓重的药气熏得人胸口发闷,侍立两侧的宫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由校仰面躺在榻上,面色白得发青,昏昏沉沉中阵阵睡意袭来。
只是今天不一样,今天还有要事。
有一小太监进来禀报,“信王已奉诏入宫。”
听到这话,朱由校便让内侍给他身下塞了个垫子。
信王朱由检入宫,只带了王府承奉徐应元。
到了乾清宫西前,徐应元被拦了下来。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掀帘迈步走了进去。
懋勤殿的药味直冲脑门,朱由检差点退了出去。
屏住呼吸,适应了两息,他才走到软榻前。
自天启六年,十一月搬出皇宫,已经足足有九个月没见了。
九个月前还是好好的一个皇兄,如今整个人灰败浮肿,让人不忍直视。
朱由校靠在榻上,见信王进来,微微抬了抬手指。
朱由检知道皇兄生病了, 但也没想过这人能病到如此地步。
恍惚之间,上前几步,在榻前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没有抬头。
“臣弟参见陛下。”
兄弟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个人跪着,一个人躺着。
殿中除了伺候的内侍,也没其他人。
朱由校费力偏过头,浑浊的目光盯着自己唯一的弟弟。
他喘了好几息,才勉强抬起枯瘦的手,轻轻虚抬,“过来。”
低着头的朱由检心头一颤,抬起头膝行半步,手直接搭在软榻边。
靠近榻边,那药味更浓了。
朱由校望着他,一手搭在朱由检手上,“朕……身子不行了。”
“这大明江山……往后,就交给你了。吾弟,当为尧舜之君。”
朱由检一脸不可置信。
虽然皇兄眼下情况看来确实时日无久,但是这话从他口中亲口说出这句话,依旧让朱由检如惊雷劈落。
自皇兄登基之后,他的未来便很明显。
做一个亲王,呆在十王府,和另外刚刚就藩的皇叔一样,等些日子,去就藩。
然后好好在藩地之国,做一个贤王就是他下半辈子最大的使命了。
嗯,也许会是皇兄手下最亲近的亲王。
可从没人敢想,也没人敢说,这皇位要落到他头上。
瞬间惶恐、惊惧、沉重,还有一丝茫然。
唯独没有欢喜。
朱由检只觉头皮一阵发麻,立即抽手伏首叩地,颤声道:“陛下圣体安康,千秋万岁,臣弟不敢当此语,万死不敢!”
“起来。”朱由校的声音弱了几分。
为了清醒的等自己这个弟弟过来,他已经撑了好久,很累了。
等朱由检抬,他才继续说道:“中宫张皇后……侍朕七年,素来正直,屡有匡辅之功。”
“她年少寡居,甚是可怜。你日后……务必善待中宫,好生敬护,莫让她受半分委屈。”
对张皇后,朱由校或许并不真喜爱。但也极为敬佩。
朱由检再叩首:“臣弟谨记圣谕。”
紧接着,朱由校眼神又吩咐道:“魏忠贤、王体乾……二人恪谨忠贞,能办大事。”
“朝中繁杂,你初登大位,不谙朝局,日后国事,可多与他们商议。”
魏忠贤……自己几位老师念叨最多的人。
天下人人唾骂魏忠贤,唯独皇兄至死信他。
只是他也不敢当皇兄面反驳,也不多言,恭谨应道:“臣……谨记。”
话交代完了,朱由校也如释重负,感觉人都轻松了几分,
九个月未见,兄弟疏离已久,可终究是一母同胞。
他轻轻喘着气,低声道:“朕见你,心中甚慰,身子都似轻快几分。”
“好好做……守住祖宗江山。”
“去吧……”
言尽于此。
再多的话,他已然无力再说。
朱由检伏在榻前,片刻之后,朱由校沉沉睡去。
朱由检这才缓缓叩首拜辞,起身退出西暖阁。
出了乾清宫之后,接上徐应元,沿着宫墙夹道快步往外走,上了停在东华门外的青呢小轿,一路回了信王府。
王府大门关上之后,他当即吩咐闭门谢客,吩咐任何人不见、任何人不接。
徐应元旁敲侧击地问着陛下说了什么,朱由检也是避重就轻,只说陛下想念自己而已。
这徐应元和魏忠贤乃是旧识,他这个承奉之位就是魏忠贤安排的。
只是即便朱由检什么都不说,他独见皇上的消息还是飞快的传了出去。
一夜之间,京城风起云涌。
帝王病深且无子,独自接见唯一的顺位继承人,此番态势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百官彻夜难安,人人猜测皇帝可能大限将至。
大明江山,要改天换日了。
八月十二日一早,朱由校醒来后,觉得身体尚可,便强撑着让内侍把他扶了起来。
他掌朝七年,昨日的举动他知道会让外面有什么动静。
朝廷不能陷在这种无限的猜忌中。
而且也要快点把皇位继承的事给公布了, 不然对信王不利。
辰时刚至,传旨内侍出午门,通传内阁、六部、科道全体官员,尽数入乾清宫候旨。
百官鱼贯而入,立在殿前,鸦雀无声。
往日朝会上那般细碎响动全然消失,唯有殿外风声簌簌,只是这死气沉沉的太阳晒得人发昏。
几位重臣进到乾清宫中,众人抬眼偷望御榻,只见帘幕低垂,龙床隐于暗影之中。
昔日端坐龙椅的天子,如今连升殿临朝的气力都无。
魏忠贤、王体乾立于御榻侧首,神色肃穆,执掌着今日全场秩序。
良久,帘幕被内侍轻轻挑起。
朱由校被内侍搀扶着,半倚在御榻之上。
他脸色依旧灰败,全身浮肿,双目浑浊无神,呼吸依旧粗重断续。
唯有一双眸子,冷眼看着下面。
殿外百官齐齐跪拜,高呼万岁,声线整齐。
朱由校缓了许久,攒出一丝气力,声音沙哑微弱,却字字清晰:“昨日,朕召信王入宫相见。”
此语一出,殿内气息骤然一紧。
果真如此!
虽然之前已经有所猜测,但是这话从皇上嘴里出来,那就是定了。
许多官员脊背发凉,只觉这日头还不够烈。
朱由校喘了两口粗气,继续缓缓道:“朕心甚悦,体觉稍安。”
短短几字,是天子公然昭示天下——信王,便是他属意的社稷承继之人。
殿中群臣心思翻涌。
有人暗自唏嘘天命已定,有人忧心朝局更迭,有人暗中盘算日后出路。
过了一会朱由校再现了昨夜榻前的托付:
“监臣王体乾,谨恪小心,侍奉宫闱,从无过失。”
“厂臣魏忠贤,忠贞性直,任劳任怨,大小机务皆尽心筹谋,可计天下大事。”
“往后朝中繁杂要务,卿等尽可与之商榷共议,同心辅政,安定社稷。”
这一番公开谕旨,直白坦荡。
这是朱由校在病榻上仔细想过,交替之际如何平稳过渡的最佳办法。
听到皇上的交托,魏忠贤立于榻旁,身形微躬,神色愈发恭谨。
眼底却掠过一丝安心。
这道圣谕,便是皇上给他的护身符,是他立足新朝的依仗。
百官心中五味杂陈,却无一人敢当庭辩驳。
天子弥留之际的亲口圣谕,便是铁律,谁敢忤逆,便是欺君罔上。
话音落罢,朱由校气力已然耗尽,胸口起伏不止,倦意翻涌。
他微微抬手,低声道:“退朝。”
宫内官员躬身行礼,缓缓起身,脚步轻缓无声,依次退出乾清宫外。
殿外官员也无人敢高声言语,所有人都默默退出。
百官散去,殿门咿呀呀的闭合。
乾清宫内,再度陷入沉寂,只剩垂死的天子、掌权的阉臣,与即将到来的山河巨变。
八月十一日到二十一日之间,信王府紧闭门庭,乾清宫闭门。
通政司照常接收各地奏疏,内阁照常票拟批红,六部照常处理文书。
只有每日进出宫门的太医院医官脚步声一天比一天急促,挨骂时,低头弓背的幅度一天比一天大。
魏忠贤每日入懋勤殿探视,垂手站在榻边,听片刻朱由校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来。
八月二十二日,申时。
濒死的喘息声在殿中来回折腾,几个时辰后在殿中彻底断绝。
朱由校双目紧闭,最后一丝生机散尽。
殿内内侍皆屏息垂头,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连日侍奉天子弥留,众人早已心知大限将至,可当真迎来这一刻,整座大殿依旧被死寂笼罩。
魏忠贤缓步上前,俯身探过天启鼻息,指尖一片冰凉。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无悲无哀,心中却在快速算计。
皇上一去,朝局顺势更迭,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压住死讯,随后得由他一手主导迎立、劝进、登基全套流程。
这便是从龙之功。
加上皇上遗命,新朝也有他一席之地。
心念一定,魏忠贤沉声厉喝,“即刻封锁懋德殿,紧闭四方宫门。”
“皇帝宾天之事,宫内宫外,敢私泄一字、私传一讯者,格杀勿论。”
殿内阉党内侍轰然应声,飞速退下布防。
很快整座乾清宫被厂卫人手层层把守,内外隔绝、音讯断绝。
宫禁防卫、内外侦缉尽归厂卫掌控,宫中大小宦官尽数是他亲信。
只要封住这一夜的消息,他便有充足时间排布局面。
他唯一忽略的,是立在帷幔暗影之中,默然垂泪的中宫张皇后。
张皇后安静的看着魏忠贤布置这一切,明面上没有丝毫动作。
但她也早有安排。
乾清宫刚有异动,殿外一宫人便手持早就写好的皇后懿旨,快速出宫。
魏忠贤权倾一朝,能控内阁、压文官、掌厂卫、遍植党羽,拿捏住外朝文武与宫内所有宦官。
却唯独始终没能收拢、掌控大明朝的世袭勋贵集团。
这也是她张皇后今夜翻盘的希望。
大明祖制森严,勋贵与宦官、文官自成三套独立体系,互相制衡。
魏忠贤是帝王家奴,权势全系君恩,法理上永远屈居世袭勋贵之下。
勋贵手握京营禁军兵权、世袭爵位,是根植朝堂两百年的皇权武力基石,绝非阉党可以威逼利诱、随意拿捏。
皇上虽贪玩惰性十足,但心术通透,以魏忠贤制衡文官,却始终将京营兵权牢牢放在勋贵手中,绝不放权。
对东林时,也同样如此。
故而天启一朝,没有任何一位顶级勋贵依附魏忠贤或者东林党。
任由朝堂变迁,勋贵始终冷眼自持、中立守势,不参与魏忠贤乱政,也不被党争裹挟。
张皇后选定的传旨之人,就是英国公张维贤。
他的先祖是追随成祖朱棣发动靖难之役的首席功臣张玉。
作为第七代英国公,他身为当朝勋臣之首、京营最高统帅,是朝野公认的定策重臣。
皇后懿旨属后宫诏令,礼法禁忌不得私传外朝文官,唯独传给勋贵首魁,名正言顺、无懈可击。
绝不会被扣上后宫干政、内外勾连的罪名。
更关键的是,张维贤曾在移宫案中拼死护持天启帝登基,有护驾定策之功。
这道懿旨,只要能到英国公府,就能让魏忠贤的封锁之计彻底沦为空谈。
夜色深沉,因圣躬有佯,一入夜京中九门早已落锁,全城寂然。
英国公府邸,忽有一密使自后巷悄入,直入内堂。
张维贤深夜披衣而起,见是皇后派来的,神色瞬间沉凝,心中已经猜到了大概。
密使捧出盖着中宫宝印的皇后懿旨:
“大行皇帝龙驭宾天,阉党封锁宫禁、秘压凶讯。”
“遵先帝生前口谕、循祖制兄终弟及,立信王朱由检入继大统。”
“命勋臣、内阁群臣即刻入宫哭临、匡扶新君、安定朝局。”
随着密使说出乾清宫异动,张维贤心中也大致猜到了魏忠贤所想。
今夜秘不发丧,意在独占定策之功,欲以拥立新君为筹码,继续把持朝政、挟制嗣君。
若是稍有迟疑,待到明日天光,魏忠贤一旦排布完毕、自行官宣遗命、主导迎驾流程。
那信王未登先困、新君恐有成傀儡之危。
转变只在今夜一瞬。
张维贤肃然整冠,沉声领命:“臣张维贤,遵中宫懿旨,匡扶皇统,安定社稷。”
随后传令京营各卫,整兵严守九门、布防宫阙外围,稳镇京师。
亲自携精锐京营亲兵,连夜直驱内阁值房。
内阁值守的黄立极等人,深夜骤见张维贤领兵临场,又见中宫懿旨,心头巨震。
皇帝死了,魏公居然没通知他们。
稳住中枢内阁后,张维贤方才遣人急召在京勋贵、五军都督府武官,火速赶赴宫前汇合。
此时中宫懿旨落地、京营兵权镇场、内阁中枢入局,法理、兵权、中枢朝权,三者锁定,再无任何翻盘风险。
宫门前,众人看过懿旨,无人再敢迟疑。
张维贤一身纯红朝服,立于众臣之前,“大行皇帝宾天,国有储序,兄终弟及,是为祖制。”
“中宫懿旨昭然,先帝口谕在先,信王入继大统,名正言顺。”
“今日我等入宫,只为哭临先帝、恭迎新君、安定社稷,别无他图。”
把今日行事的调子定下,也就镇住了全场。
随后,张维贤携一众勋臣、内阁阁臣,整队奔赴午门,请旨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