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公!宫外……英国公带着皇后懿旨,率一众勋贵往午门来了!”
听闻此报,魏忠贤心头骤惊,望向还在哭临的张皇后。
他苦心筹划尚未正式启动,便被张皇后一道懿旨硬生生掐断先机。
大势陡变,容不得半分迟疑,魏忠贤脑中飞速盘算利弊。
随后一边火速派遣心腹涂文辅、王朝辅二人,赶赴信王府,即刻迎信王入宫;
一边差人急召兵部尚书崔呈秀入宫议事。
夜色沉沉笼罩着信王府,府内静谧无声,连日闭门谢客的肃穆气氛,让庭院间显得格外沉寂。
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多时,两道身着宫内玄色绢衣、腰佩牙牌的太监走入府中,正是魏忠贤的心腹涂文辅、王朝辅。
二人面色肃穆,径直走入王府正厅,面对端坐的朱由检,躬身行礼。
涂文辅抬首,面上恭敬有度,全无半分平日的跋扈之态。
他心中早已暗自掂量局势,如今天启帝大势已去,眼前这位信王,便是日后的天下之主。
“信王殿下,大行皇帝龙驭宾天,宫内局势大乱。中宫懿旨、内廷传召,请王爷即刻随我等入宫,于大行皇帝灵前受命,安定宗庙社稷,事关机统,万万不可迟缓。”
朱由检端坐案前,听到有宫人入府,他已经有了准备。
这般深夜紧急密召,唯有一种可能。
皇兄天启,已然驾崩了。
纵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从话里证实,依旧有一种失重感让人晕眩。
见他不动,一旁的承奉徐应元以为是他有顾虑,也上前相劝。
朱由检听到后缓缓颔首。
在王府这十来天,他也恶补了祖训中关于继承皇位的事宜。
大明祖制,兄终弟及,天理昭昭。
但凡大行皇帝驾崩,嗣君绝无在藩邸继位之理。
昔日嘉靖先帝,远居安陆藩府,大行武宗驾崩之后,亦是千里奔赴京师,不入王府、不做停留,径直入宫拜谒灵位、受命承统,方才稳住天下人心,定住万世法理。
留府,是失大义、失正统;入宫,是临险而守名分、守祖制。
随后在内间换衣时,偷偷在袖中藏了块饼,这才带着徐应元随二人入宫。
就在朱由检出了信王府往皇宫赶去时,宫外局势同样剑拔弩张。
英国公张维贤手持中宫张皇后亲授懿旨,率领勋贵集团、内阁辅臣与匆匆赶来的六部九卿官员,浩浩荡荡列队抵达午门,奉旨请旨入宫,欲哭临大行皇帝、稳住朝堂大局。
见文武百官列队而来,守门太监当即率一众内侍拦死宫门要道,硬生生将朝野众臣堵在午门之外。
张维贤见状,上前沉声质问:“我等要入宫哭临大行皇帝,尔等何故阻拦?”
守门太监见众臣来势汹汹,他自己身后也有魏公顶着,便随口出言搪塞,一口咬定:“圣上龙体尚安,从未传报晏驾,宫禁重地,无圣驾明旨,百官不得擅入!
张维贤当即抬手展开明黄懿旨,当众公示,当场戳破对方的谎言:“中宫懿旨在此,大行皇帝已然龙驭宾天!丧讯既定,尔等阉竖竟敢私堵宫门、蒙蔽百官、阻滞哭临,是意欲乱政谋逆吗?”
懿旨一出,铁证如山,守门太监的谎言瞬间被当众戳破。
但魏忠贤明令在前,他们也不敢就此退让。
太监立刻躬身赔礼,换做一副恪守祖制的说辞:“国公息怒。非是奴才敢于抗旨,实乃礼制万万不可废。大行新崩,丧服未成、仪制未定,诸位大人皆着常服,若吉凶杂服入殿哭临,是亵渎大行圣灵,违逆祖宗礼制。奴才不敢违制放行。”
礼法二字,瞬间困住了满朝文武。
皇家重礼制,丧仪规矩分毫不可僭越。今夜太过仓促,百官身着常服,确实不合入宫哭临的礼制。
此时众人心知这是太监刻意刁难,却无从辩驳。
一旦强行闯入,便会落得违礼不敬的罪名,反倒授人以柄,让人抓住整治朝臣的口实。
张维贤心中愤懑,却只得暂且退让,传令文武百官即刻各归府邸,连夜更换缟素丧服,再重返宫门哭临。
百官无奈散去,深夜中的午门恢复沉寂冷清。
张维贤立于阶下,心头纷乱翻涌间突然想起一人。
方才一心纠结礼制规矩、入宫流程,此刻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此刻朝堂危局之中,百官哭临、丧仪礼制皆是细枝末节,真正的国本命脉,唯有一人——信王朱由检。
如今信王是唯一合法的继位之君。
只要信王安然无恙,大明社稷便有正统归属;若是信王落入魏忠贤掌控,被阉党挟持甚至暗害,外朝百官再如何奔走哭临,也终究是徒劳无功。
一念通透,张维贤再无半分停留,当即挥手号令身旁一众勋贵:“快!随我去信王府!”
众人火速赶至信王府邸。
可府门清冷,院落寂静,留守府人见勋贵重臣连夜到访,连忙上前回话,一句话让众人心头骤沉。
“回各位公爷,早前宫内已遣两名御前太监前来,将信王殿下接入宫中去了。”
终究是晚了一步!这魏忠贤下手也太快了!
局势危如累卵,根本容不得半分懊悔。
“走!”
张维贤咬牙沉喝一声,率众即刻调转方向,折返宫门。
在张维贤他们还没到信王府的时候,朱由检已经跟着涂文辅、王朝辅入了皇宫。
抵达乾清宫时,许多内侍还在忙着布置。
殿内烛火凄冷,天启帝的梓宫静静横陈大殿正中。
朱由检依礼制,先行对大行皇帝灵位行哭临大礼。
一旁内侍捧香、酒盏跪着递上。朱由检亲手三拜上香,然后又行了奠酒礼,躬身将酒洒于灵前案台。
随后是四拜三哭。
每拜一次,便要哭一段,四拜后起身立于灵侧相思片刻。
在灵前哭临大礼完成之后,朱由检便移到了西侧的位子上。
那是嗣君该坐的位置,一张素木椅子,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素缎垫子。
他坐上去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上,没有四处张望。
殿内的内侍们在周围来来回回,脚步声很轻,但每次有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微微绷紧一下。
魏忠贤站在殿门口,望着信王完成了大礼后坐在那里出神,随后有小太监在他耳边耳语了一句。
魏忠贤转过身,朝西暖阁看去,见到其中人影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殿中独坐的朱由检,随后迈步进了西暖阁的门。
崔呈秀正在这里候着,见魏忠贤进来,起身拱了拱手。
魏忠贤屏退了众人后,说出了自己刚刚想好的一计,“大行皇帝崩得急,或许宫中贵妃会有遗腹。如今朝野未定,人心惶惶,若在这个时候以先帝有遗腹为由,暂且让信王监国,而我等居中摄政。这便绕过了兄终弟及,信王那边,也就没有他的位置了。”
崔呈秀听完心中一惊,这魏公是失心疯了?
换个皇帝,最多没权下野而已。
你这么搞,这是要拿九族去填啊!
直接摇着头,上前一步小声急道:“厂公,此计不可行。”
“信王入宫,已经哭过灵,人已经在嗣君的位置上坐了。兄终弟及一事,早就颁布,天下皆知。”
“现在英国公张维贤马上就会回到宫门,那时候可没有手段拦着了。”
“他手握京营兵权,勋贵一系已经动了,加上百官列队午门,哭临劝进……”
“这些人不是咱们能压得住的。一旦宫中传出要立遗腹子的风声,那英国公带着禁军会立刻动手的。”
“魏公,如此一来就是满盘皆输。不如徐徐图之,毕竟信王才舞象之年,朝中大事还需你我操持。”
崔呈秀劝了一大段,魏忠贤也知道外面这些官员的态度了。
自己在势时,这些人依附于自己,如蚁附骨。
但这些人终究不是和一般。
自己是宦,而他们是官。
一朝天子一朝臣,将来他们或许没有现在这般权势,但依旧是官。
而自己……
再如何,也不会有人如朱由校这般护着他了。
只是他还是心有不甘。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一阵。
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发出一声噼啪做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魏忠贤站在阴影里,转头间目光落在案面那盏灯的火焰上。
片刻之后,他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口长长的浊气,“那就如此吧。”
崔呈秀没有再说话,朝他拱了拱手,转身推开隔扇,脚步极轻地出了暖阁,很快就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暖阁的门重新合上,魏忠贤一个人站在油灯前,他伸手把那盏灯拨亮了些,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中朱由检坐在灵位西侧,身姿端正,目光却游离着。
乾清宫的大殿忙碌了一夜,终于布置妥当。
长夜终尽,天色渐亮。
张维贤已经换好了丧服,素衣素带站到了午门前,身后百官无声地跟上,缟素的衣袍在晨光里连成一片灰白的长列。
午门外的内侍们,也没有理由阻拦了。
领头的太监低着头退到门侧,张维贤从他身边经过,径直迈过了门槛。
身后的百官随着他的脚步鱼贯而入。
乾清宫里,白幔已经全部垂落,灵烛高悬,香烟在殿中缓缓升腾,织成一重薄幕。
大行皇帝的梓宫居中安放,黑色棺木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百官进殿后依序站定,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好。
偌大的殿中一时只有袍服摩擦的细微声响。
张维贤见到了在殿西安坐的朱由检,心中大定。
鸿胪寺赞礼官站在殿前,等百官站定,清了清嗓子,朗声唱喏。
百官齐齐俯身跪拜,依大明定制行四拜十五举哀之礼。
哭声响起来的时候,殿中所有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一下,被这声音推着往一边倒去。
赞礼官等哭声到顶,唱了一声“止”,殿中的声音便渐渐收住了。
百官缓缓起身,低头整了整袍带,退出乾清宫大殿,在廊下列好班次。
内阁阁老站在最前面,黄立极手中捧着一卷礼部连夜拟好的劝进笺文,张维贤站在黄立极身侧,目光望向殿中。
终于朱由检起身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扫过廊下队列整齐的百官。
黄立极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劝进笺文,“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待主……”
朱由检听完,没有接那笺文,开口时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大行新崩,哀痛未绝,予不敢遽登大宝。”
他说完便退回门内。
廊下的百官没有动。
黄立极收起笺文,退回了队列中,从礼部官员手中接过另一卷笺文。
稍待片刻后又上前,“时局动荡、天下嗷嗷……”
朱由检听完之后来到门前,“德薄望浅,难担宗庙之重”
说完又退了回去。
第三次的笺文,是黄立极和张维贤一起走到门前。
张维贤没有拿笺文,他只是站在黄立极身侧,等黄立极念完之后,补了一句:“殿下,祖制如此,人心如此。社稷飘摇,万不能再等。”
他的声音不像黄立极那般克制,透着一股直截了当。
朱由检站在门内,端正身姿,“诸卿赤诚,,社稷重托,本王不敢再辞。”
一语落定,大明朝新君正统,就此尘埃落定。
廊下的百官齐齐跪了下去俯身叩首,额头碰着青砖地面,发出齐整的声响。
此时还未行即位大典,不能称君。
魏忠贤站在门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点点发生。
行礼既毕,遵照礼制,百官尽数躬身退出乾清宫大殿,不敢久留灵前。
出宫之后,即刻四散奔赴各衙署,内阁官员火速入阁整理朝政文书、梳理中枢要务,六部九卿各司其职,清点辖下事务、规整朝野秩序。
前两日才刚刚建成的中极殿和建极殿里瞬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只为一件事,明日新君登基。
而十七岁的朱由检,则安安静静的坐在乾清宫中,脑中回荡着尧舜二字。
午后,黄立极和礼部堂官捧着一卷笺纸,在殿外候了一会儿,等里面传出召见的口信,才轻步进了偏殿。
黄立极走在前面,将手里那卷笺纸双手捧到案前,展开铺平,退后一步站定,“四号乃臣等会集廷议,博稽经史而拟,未敢擅专。请圣裁。”
笺纸上是内阁和礼部一同拟定的备选年号,一共四个——乾圣、兴福、咸嘉、崇祯。
朱由检低头去看那卷笺纸。
上面工工整整地誊写着四个年号:乾圣、兴福、咸嘉、崇祯。
每个号旁边附了简短的释义,他没有立刻拿笔,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慢慢看过去。
乾圣。
取《周易》乾道之象,意为天道昌明、圣主临朝。
“这号太过张扬、自大,担当不起……”
朱由检心里嘀咕了一句他想了一下,便把目光移到下一个。
兴福。
中兴纳福、国泰民安。
“意思倒是好,可眼下的局面……说“兴福”显得轻巧了。”
咸嘉。
诸事皆吉、寰宇咸宁。
“中正平和,是个稳妥的好字眼……可是与皇兄所盼尧舜二字差的太远。”
崇祯。
崇,高明、尊崇、崇正黜邪、崇兴治道之意;祯,吉祥、福瑞、社稷祯祥;拨乱归正、转危为安。
“尚可……”
他伸出手,拿起案上那支朱笔,笔尖在崇祯稳稳地落下去,圈了一道红圈圈住。
他搁下笔,终于开口,“便用此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