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朝堂上正是乱战之际,各种互相弹劾对方结党乱政,公报私仇都夹带在奏疏中。
互相攻讦,以至于正事无人处理。
就连前首辅叶向高已经死了消息传到京中,也没人有空讨论加封之事。
众官员正忙着筹谋将来。
此时,把东林定为邪党也就两年多时间,朝廷虽然已无东林名号,但是亲朋故友还是有不少。
这番新帝主动把魏忠贤除去,这些人便看到了希望,纷纷开始为东林洗白。
刚刚被平反昭雪,任命大理寺卿的惠世扬就上疏,解除党禁伐异。
应当纠正这种借着禁止官员结党营私的名义,打压异己的陷害行为。
特别举例,东林的高攀龙、刘宗周等这些官员就是因为党禁,才身死的。
但是面对这种论调,反驳的也是最多的。
东林去势不久,当年“众正盈朝”之事,百官还是历历在目。
东林比阉党也没好多少。
更多人是想着把东林和阉党一并拖下水,好让他们都不再重返朝堂。
而原来的阉党也混入其中,想要洗脱自己阉党的身份。
杨维垣便是后一种人。阮大铖的信送到他手中,看到《七年合算疏》更是兴奋不已。
他提笔改了疏中的几处措辞,次日便递了进去。
这封奏疏在通政司与司礼监之间转了一圈,到了崇祯案头,便留中不发。
这也是一种态度,而这份态度被朝中许多人看在了眼里。
此后几日,附和杨维垣的奏疏陆续递了上来,都在强调天启七年“前后各有其弊“,不可只清算一边。
这些言论恰好迎合了大部分官员的心思。
在天启朝也不曾依附魏忠贤,之前也不被东林接纳的官员,对清算了阉党又要振兴东林的言论本就不安,如今有人为他们找到了一套说辞,自然乐于跟从。
而提出此议论的阮大铖,立即被起复,授职光禄寺卿。
而内阁那边,黄立极的首辅之位已经坐不住了。
自十一月中旬开始他便又上了两次致仕疏,崇祯都没有批。
到了十一月末,他又上了一封,措辞比前两次更为恳切,说自己精力日衰,恳请归养。
这一次崇祯终于同意放归。
只是首辅致仕的加官恩典,驰驿还乡,赐敕褒奖,荫及子孙等一律没有。
十一月三十日,黄立极正式解了内阁首辅的银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接任的是施凤来。
内阁首辅终于被斗了下去,朝堂上的争论却丝毫未减。
施凤来上任,光是整理各处递来的文书就费尽了工夫,而通政司每日送入内阁的奏疏依旧堆积如山,内阁却只有三个人轮转票拟。
只因如今的皇上比天启帝“勤劳”太多了,事无巨细,什么奏疏都要拿个章程出来。
如今新旧交替,加上朝中争论不休,通政司每日抄送的奏疏达两百左右,但是其中绝大部分所言并无意义。
关键只在其中十之一二。
而原本承担着“消化,精简”这些无用奏疏功能的是司礼监。
司礼监一个重大作用就是把这些繁杂到数千字的奏疏精简概括至上百字的贴黄,好让皇帝快速决定是否留中,或者下发内阁票拟意见。
而之前魏忠贤手中,更是把许多“不重要” 的奏疏给拦了下去。
可新帝如今极端不信任司礼监。
之前安排了一个徐应元,也因魏忠贤缘故,裁撤了。
现在司礼监只是一个搬运奏疏的地方,从而导致全部奏疏都流到御案。
新帝即位,如今奏疏大部分在看过之后丢入了内阁,让三个老人苦不堪言。
崇祯自己更是每日坐在文华殿中,从清晨看奏疏看到掌灯时分,连午膳都在案前用。
他渐渐发现一个问题:内阁的速度太慢了。
这三个人轮着批阅,一本奏疏从递进去到票拟出来,快则两日,慢则三五日。
若是碰到需要会商的大事,内阁还要召集六部堂官合议,一来二去便要耗去七八天。
而这几日之间,新的奏疏又在源源不断地递进来。
堆积如山的折子,就像永远看不完似的。
入了夜,朱由检依着明亮的烛光搁下笔,终于处理完了今日的奏疏。
一旁的小太监立即上前收拢,把明日要给内阁票拟的归到一处。
贴身内侍王承恩躬身在侧,见此立即上前:“陛下,是不是该用晚膳了?”
“嗯,上吧。”
朱由检起身略微活动了一下,心中却惦记着这几日的政事。
朝堂上吵得没完没了,把本该用于处置政务的时间全耗在唇舌之上。
那些真正要紧的事,诸如辽东西南所欠的军饷如何筹措、陕西的旱灾如何赈济、各地的秋粮如何征解,反而被挤到了案角,迟迟得不到议处。
诸多庶务还是要内阁票拟方能决策。
他吃着晚膳,突然吩咐道:“明日传旨,内阁人员太少,着吏部、都察院会推阁员,从两京堂上官及在外堪任者中遴选,尽快推举入阁办事。”
“要对诸位臣工说明,廷推不得徇私,推举之人须才学堪用、品望端正,不可滥竽充数。”
王承恩颔首领命。
第二天,朱由检一早又伏在案头,翻开奏疏,对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奏疏仔细阅览。
今日的奏疏中有两份倒是让他有点意外,分别是湖广布政司与荆州惠王府送来的。
湖广布政司上疏,去年荆州库粮上调至襄阳赈灾,而后今年年初又遭遇了倒春寒,导致荆州灾民无数。
幸得惠王赈济,度过灾荒。
但因库中无粮,随秋收后百姓亦无力负担惠王府岁禄。
与惠王府商请后,王府同意缓发。
而惠王府的奏疏上,也说明了此事。另附带了年底的庆贺礼。
一般也都是特产、珍宝等。
惠王府的稍有特殊,今年除了往年都有的五十件望远镜以及几箱香皂和琉璃摆件之外,还多了六件显微镜。
望远镜、香皂以及琉璃摆件,皇兄在世的时候每年也会送给他一些。
当时虽然他还在宫中,但是门庭闭塞,也只是知道这些都是那荆州惠王所赠。
望远镜如今是边关利器,能看清极远处的敌人。
香皂也能用来清洁。
不想今年又多了这显微镜之外,里面还有所谓光学一书。
其中就有这显微镜的操作之法。
“王伴伴,找这书上所记操作之法,摆弄一下。”
“是,陛下。”
吩咐完了之后,朱由检心思又放回了奏疏上。
除了惠王之外,他即位之后也收到了不少其他藩王宗室的奏疏。
一开始,最多的就是各地藩王在他登基后上的贺表。
除此之外,也有各地宗藩在袭爵、请封、婚丧等家族事务。
如今在册的亲王加郡王,就有近三百位,还有数万将军以及中尉,他们这些事都要请求皇帝允许。
而且即将要到年底,这些人请求出城祭祀的奏疏也大量集中而来。
所幸也只有亲王郡王是单本具奏,而将军、中尉等低级别宗室都是各地王府官员集中类奏。
不然光是处理这些宗藩的事务就要被淹没在奏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