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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大雪初霁。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都覆了一层薄白,寒风吹过殿角的铁马,叮铃作响。

韩爌随着内侍缓步踏过皇极门,朱红衣袍下摆沾了些檐下滴落的雪水,微凉的寒气顺着袍角往上漫。

他微微抬头,望着前方乾清宫的大门,心口微微一滞。

算起来,自天启四年致仕离京,已是整整四年。

那年出京时,风雪比今日更烈,他以罪臣之身,狼狈出都,只道此生终老林下,再无踏足宫禁之日。

彼时阉党焰烈,东林君子或死或戍,朝堂之上尽是魏家私党,他自己更是被削籍为民。

谁能想到四年光景恍惚而过,便天翻地覆。

新君即位,清算逆阉,连下三旨召他还朝,复大学士衔,为首辅。

六十二岁的韩爌,经历削籍巨变,早已满头华发。一路北上舟车劳顿,骨头缝里都带着疲惫。

可此刻踏在这熟悉的宫道上,却又热气上涌。除此之外,又觉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头。

他在路上便已听闻,短短数月,九边欠饷哗变,枚卜又起党争,陕西饥荒民变……

这副首辅的担子,接得不是太平年景,而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走到殿门,内侍躬身示意,轻轻掀开殿门的棉帘。

一股暖炉的热气扑面而来,裹着松炭与墨锭的气息,韩爌步入。

殿中,少了天启朝的木匠器具,不过天子同样年轻。

敛了敛心神,整了整朝冠,在御案前从容跪拜,行三叩首之礼。

朱由检立在案前,见他须发皆白却风骨清健,抬手虚扶了一把,语气郑重:“先生远来辛劳。朕自即位以来,清厘阉党,更新庶政,天下皆以先生老成宿望,盼卿入朝主持阁务。今日得见,朕心甚慰。”

韩爌躬身再拜,声音沉厚持重:“臣衰朽之年,蒙陛下召用,敢不竭尽驽钝,以报天恩。”

“朕召先生来,首为阁务。” 朱由检绕了一圈,坐回御椅,拍了拍案上的奏疏,“如今奏章纷繁,阁臣拟旨,务消异同,开诚和衷。凡事以国事为重,不必各立门户,彼此掣肘。期于至当,方不负朕之所托。”

韩爌当即顿首:“陛下圣明,此正今日辅政之要。臣等入直办事,自当公同商议于朝房,杜绝私邸交际,一切公事公办,不存异同之见。”

朱由检微微颔首,示意起身后又让王承恩给端了一矮凳。

之后话锋一转,立即落到了此刻压在心头的第一急务上:“先生初到,可知陕西之事?”

韩爌坐定,捋顺了身上衣袍后才道:“臣在途中略有所闻,封疆大吏讳灾养寇,欺君误国,罪不容逭。陛下革职拿问,处置极当。只是……”

“只是什么?” 朱由检盯着他。

“只是陕西之事,根源在饥,不在贼。”

韩爌气度沉稳,分条捋晰。

“饥民附贼,如草遇风,剿不胜剿。臣在途中闻,陛下已下旨截留辽饷、赈济招抚,此是治本之策。”

“然有二虑:其一,延绥乃三边重镇,套寇时时窥伺,若乱局蔓延至边地,军心一溃,外寇乘虚而入,西北便危。”

“其二,陕西藩库空虚,州县钱粮早已匮乏,截留之银恐不经克扣,到不了饥民手中,反而徒滋州县之弊。”

这番话老成持重,朱由检心中稍定,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朕已命武之望移镇延安,兼顾剿寇与守边;又命吴焕就地督办钱粮,不经州县之手。就是怕层层克扣,赈济成了空文。”

“陛下处置周详。” 韩爌躬身补充道,“不过武之望年事已高,三边事繁,臣请陛下再降旨申诫沿边诸将,务以封疆为重,不得推诿观望。另可着山西、河南邻省预备协防,勿使流寇窜入腹地。”

“准。”

有法可依,朱由检十分满意,当即应下。

看着眼前的老首辅,连日来因被欺瞒而生的郁气稍稍平复了些。

他原本还有些疑虑,怕这位会如现在阁中三位,诸多空谈。此刻见韩爌侃侃直言,切中要害,心中稍安。

谈完陕西边情,朱由检略一沉吟,便将话转到了另一桩刚过去不久的朝堂大案上。“先生在途,可知上月枚卜增补阁臣之事?”

此事距韩爌入京不过月余,余波未平,也是他接掌首辅必须面对的人事残局。

韩爌微微颔首。

他一路北上,沿途消息早已有东林人送到。

温体仁因未入会推名单,攻讦钱谦益,说他结党把持枚卜。皇上召对文华殿,又被其借 “钱千秋科场案”当场指摘,章允儒替钱谦益分辩被下狱,最终钱谦益罢官回籍。

好好一场增补枚卜,闹成了党争攻讦的局面。

“臣途中略有所闻。” 韩爌措辞持重,“知温体仁疏劾钱侍郎,陛下召对殿廷,章允儒下狱,钱侍郎回籍。”

“朕本欲枚卜选贤,充实纶扉。” 朱由检说出了自己的芥蒂,他即位以来最忌朋党,“朕当庭召对,章允儒等人言语偏袒,足见朝臣党同伐异,积弊已深。”

“陛下,臣有一言,敢陈于上前。” 韩爌语气平正,不偏不激,“枚卜求贤,本是祖制。钱谦益主试浙江之事早有处分,失察之过固不能辞,但‘结党把持枚卜’,却是重了。温体仁因会推不与其名,遂借端发难,意在翻局攻讦,不在枚卜之公。若因此开告讦之风,朝臣人人自危,精力尽耗于门户之争,于国事无补。”

这番话正好呼应朱由检此前 “务消异同” 的阁务宗旨:“方今海内多事,陕西兵荒、辽东边警,处处需人。臣以为,当以国事为重,息党争之端,勿使小臣借言事以博直名,勿使宰辅因门户而废事功。”

朱由检默然片刻。

他恨朝臣结党,不过事后也觉当日一怒之下罢钱谦益、下章允儒这些言官,有些操切过当。

沉吟半晌才缓缓道: “先生所言亦是。但门户之争,不可不防。此次增补枚卜暂且搁置,待陕西事定,再议不迟。日后阁臣进退、枚卜大典,先生主持公道,务要破除门户,唯才是举,不负朕望。”

“臣遵旨。” 韩爌躬身道:“臣入阁办事,自当秉公持正,与诸臣开诚布公,和衷共济,不敢存门户之见。”

谈完枚卜与陕西急务,殿内短暂沉默,王承恩赶紧让内侍给韩阁老上茶润嗓。

片刻后,韩爌放下茶盏,朱由检神色一正,终于说到了此次召韩爌入朝的核心要务,阉党逆案。

这是拨乱反正的头等大事,朝野瞩目,也唯有韩爌这个三朝老臣、东林领袖,才能压得住阵脚。

朱由检正了正身子,清声道:“自朕清算阉党,魏忠贤、客氏伏诛,然余孽未尽。前法司审理,或有轻纵,或有株连,朝臣议论不一,始终未能定谳。先生前朝旧臣,深悉朝局,朕欲委先生主持定案,务要罪责相当,不纵不枉,一清余孽,以正朝堂风气。”

韩爌起身领旨,不带半分意气:“逆案乃拨乱反正之首务,臣蒙陛下付托,敢不殚精竭虑。臣以为,定案当以‘赞导、拥戴、颂美、建祠’四等为纲,首恶必惩,胁从必究,然亦不可株连泛滥,使人人自危。待臣接掌阁务后,即会同刑部、都察院详核罪状,次第奏闻,务求允当,以安天下之心。”

虽然心中有些许不同意见,朱由检还是微微颔首。他还是存着一丝除恶务尽的少年气。

逆案议定,殿内气氛稍缓。

朱由检径直看向坐下的韩爌,把连日来藏在心底的疑虑说了出来。

“先生,朕还有一问,望先生直言。”

“陛下请讲。”

“朕即位以来,罢天下镇守内臣,撤各边监军太监,将边事民政尽付文臣,朝野皆称颂新政,说是拨乱反正。”

“可如今陕西之事,两巡抚联手欺罔,布政司、府州县层层包庇,竟将赤地千里、流寇四起的大祸,瞒得密不透风。若不是吴焕绕过抚按直达御前,朕至今尚在鼓中。”

朱由检长叹了口气以示气馁,“朕有时思之,内臣虽贪鄙,至少还知事事奏闻,不敢如此欺上。若是各省都这般粉饰太平,朕深居九重,岂不成了聋子瞎子?”

这番话,韩爌一听便懂。

皇帝这是因陕西欺瞒之事,动了复用内臣监察地方的心思。

这怎么能行!!!

不过他没有立刻激切反对,只是起身一揖,语气郑重:“陛下,臣斗胆进言:地方官欺君瞒报,是吏治之弊,当整肃吏治;若因此复用内臣,便是因噎废食。”

“天启朝,镇守太监、监军内臣遍布天下,贪墨军饷,掣肘将帅,排挤文官,残害地方,此皆陛下所亲见。”

“内臣之弊,在其无士大夫之节,无家国之念,唯知媚上窃权,盘剥自肥。”

“初时或能得一二地方实情,久之必致内臣坐大,外权尽入阉宦之手,其祸更甚于文官欺瞒。”

说完内臣的弊端,韩爌立即就给出了明确的承诺与方案。

“至于地方粉饰之弊,臣敢为陛下任之。”

“待逆案既定,臣即会同都察院,严饬天下巡按御史:凡灾伤、兵情、钱粮,俱要据实直奏,不许一字虚饰;若有抚按通同欺瞒,巡按先参,抚按连坐。”

“臣立誓:一年之内,必疏通下情上达之路,使地方虚实尽达御前,不至再有陕西这般联手蒙蔽之事。”

“若有不效,陛下再议内臣之事不迟。”

一番话不卑不亢,尽显老臣担当。

朱由检默然良久。

他其实也清楚,在梳理逆案的当口,复用内臣是翻前朝之案,必然引来满朝反对。

方才不过是一时气闷,脱口而出的试探。

既然韩爌所言句句在理,又肯主动担责,心中那点动摇便暂且压了下去。

“先生老成谋国,朕知道了。吏治与言路之事,便托付先生。务要正本清源,毋负朕望。”

“臣敢不竭尽驽钝。”

韩爌再拜。

觐见礼毕,韩爌便随内侍赴内阁值房。

值房炉火融融,李标早已和钱龙锡相候。

见韩爌入内,李标当先一步,双手捧出内阁首辅的银印与文卷钥匣,“阁中机务、一应章奏簿籍与各边塘报底草,俱在此间。公三朝元老,物望所归,今日正该当此任。”

韩爌双手接过印匣,微微颔首:“老夫衰朽,此后全赖诸公同心共济。”

交接礼毕,三人依次入座。

李标待他接印礼毕,侧身引至案前,先将摞得最高的一宗案卷推至近前。

“公入朝首务,原是逆案定谳。” 李标语声平缓,条理清晰,“前法司已会勘两月,初分首恶、胁从、赞导诸等,然罪名轻重、人数多寡,朝臣议论不一,陛下也屡有斟酌,未曾终定。一应会审笔录、罪状供词、诸臣疏议,尽在此处。只待公主持阁后,会同刑部、都察院再核,奏请陛下圣断。”

韩爌微微颔首。

清算阉党余孽,拨乱反正,这是眼下朝堂第一大政。

他随手翻了翻首卷的目录,见条目分明,便抬眼道:“逆案乃新政根本,不可稍有差池。待老夫略阅卷宗,明日便传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于朝房会议,先定纲领,再次第奏闻。”

说罢,李标才将旁侧一叠稍薄的文书挪过来:“这是近日陕西急务。巡按吴焕弹章、陛下日前批下的四道谕旨底稿、还有三边最近的军情塘报,弟已大略料理,一并交与公过目。”

韩爌取过最上头的延绥兵情塘报,见所报不过是流寇劫掠乡邑、官军闭城自守的常事,便暂且放下。

“边事虽急,终究是一隅之患。” 他抬眼看向两位阁臣,语气沉定,“逆案定则朝局定,朝局定则四方有主。今日先理逆案头绪,边事照常票拟便是。”

窗外冬雪飘荡,阁中笔墨无声。

老首辅接印的第一日,心思先落在了关系朝局根本的逆案之上;至于西北边地那团正在发酵的乱麻,此刻还只是他案头一叠待处理的寻常边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