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腊月,赤嵌城外南边海涂滩地。
东北风卷着咸腥的潮气扫过滩头,刮得人面皮发紧。
放眼望去,滩涂上尽是攒动的人影,数百名劳工分作数队:有的挥锄深挖引潮沟渠,清出的黑泥在堤边堆成土垄;有的以条石垒砌三级埕坎的池埂,靠岸处几座石灰窑腾着淡青的烟,烧透的石灰石被挑往各处,敲碎了铺在结晶池底——这是从泉州照搬来的埕坎晒盐法,连掌作的作头都是重金从闽南聘来的老盐工。
贺子济裹着暗青色的布面披风,踩着半干的泥滩缓步前行,身后紧跟着比他大了一圈的贺武。
两人脚下的这条土堤是半月前刚夯出来的,既是盐场的防潮堤,也是巡看的便道。
贺武眯着眼望了望左右,只见滩涂从脚下一直铺到极远处的浪尖,沟渠纵横如阡陌,竟一眼望不到头。他忍不住勒了勒腰间的刀柄,侧头粗声问道:“子济,这新盐场到底有多大?”
“按殿下的吩咐,今年就做两千亩的规制。”
贺子济抬手往南北各指了指,宽大的袖口被风灌得鼓鼓的,“长五里,宽一里,沿这道潮沟铺开,抵得上闽南半个官营盐场的规模。”
贺武顿时咋舌:“两千亩?这么大!”
“看着大,实则产盐有限。” 贺子济语气平淡,“满产的时候一年也就三四百万斤,刚够荆州府一府官民一年的食用量。殿下说了,这只是头一处,往后每年新开一处,连开三处。”
贺武掰着指头算了半晌,武将算不来细账,索性直接问:“那这许多盐,能值多少银子?”
“一处盐场,走私盐路子,能有十万两上下。”
“十万?!” 贺武眼睛都瞪圆了,低头瞅了瞅脚下的泥滩,“这玩意儿修好之后,又不费粮又不费料,就百十来号人守着做活,一年撑死几千两的工钱开销,竟能挣十万?这不成了聚宝盆?这岂不是一本万利!比海贸得利还厚。”
“哪有这么容易的。” 贺子济瞥了他一眼,“最大的本钱,就是你带的船和兵。没有军队守着护着,这么大一片盐场,别说海盗来抢,就是附近的土着都能给你刨了。再者,没有殿下的名头压着,这盐能顺利运回大明沿海?各府的盐吏、巡检司,哪一关不要打点?真当私盐是好做的买卖?”
贺武嘿嘿一笑:“我就是随口一说。话说回来,殿下费这么大力气开盐场,难道是要做这私盐生意?”
贺子济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这话你去问许先生,我只管按殿下的吩咐理事。还有,你别想着一修好就能日进斗金。泉州的法子到了这,也得适应当地的潮汐、日头、卤水浓度,工人也要练熟手。头一年产量最多只有三成,盐色也粗,只能贱价卖本地;至少要两年工夫,才能摸到水土,达到满产。”
“这有什么。” 贺武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当年荆州的桑田,头三年都没什么进项,如今一年不也能挣五十万两?慢些就慢些,咱不是那等短视之人,等得起。”
正说着,远处滩口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汉子裹着兽皮镶边的苎麻布衣,赤足蹬着厚木屐,脸颊上纹着浅淡的部族纹饰,正是西拉雅新港社的族长买达路,身后跟着两个扛着鹿皮的随从。
贺子济见状收了话头,快步迎了上去,隔着几步便拱手笑道:“买达路族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买达路也学着汉人的样子拱了拱手,声音浑厚:“听说你们在这里开大片的盐田,过来看看。”
他说着望向滩上连片的埕坎,眼里带着几分惊叹,“我们族人也会在海边淋盐,苦涩,产量少。先前你们的盐都是从福建用船运来,贵得很;后来城边开了那小盐田,给我们的价钱就降了不少。如今开这么大的盐场,盐会更便宜吧?”
那两百来亩的小盐田是赤坎建城没两年就开了的,百来亩足够赤坎城和船队消耗,还有余力卖给这些土着。
“正是这话。” 贺子济微微一笑,指了指脚下的堤岸,“等这盐场出了盐,新港社来买,只管按如今市价的一半算。而且这一带的部落盐,我们只卖给你族长一家,别处一概不销。”
买达路听得眼睛发亮,连连拍着胸脯道谢。
这几年赤坎城立在这里,有汉人的医生给族人看病,有平价的粮食、铁器,连打猎的刀箭都比先前精良数倍;新港社原本不过千把人,这些年靠着生育和收拢周边小部落,人口几乎翻了一番,已是附近最有势力的部族。
这盐价再降下来,更是实打实的好处。
“族长不必客气。” 贺子济笑道,“眼看就要过年了,今年王府从泉州请了好几个戏班来城里唱戏,热闹得很。族长到时候带族人进城来,一起饮酒过年。”
买达路没听懂 “戏班” 是什么,却听清了 “饮酒” 二字,当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过年一定去!”
买达路兴冲冲地带着随从,扛着两堆硝好的鹿皮往城里去了,粗重的木屐踩在土堤上,留下一串深深的泥印。
贺武望着他的背影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侧头凑过来问:“哎,先生方才说,今年还请了戏班?从福建请来的?这一趟得花多少银子?”
“三个班子,连唱十天,包银、船钱、食宿加起来,统共五百两。” 贺子济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帽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笔柴米账。
“五百两?”贺武啧了一声。
说多,其实他也没感觉多。
前两年,来马尼拉做生意,哪一次货不是几十万两银子上下,这点钱还不够一船货的零头。
可寻常农户人家,一年到头,能攒下三四十两就算殷实了。
这五百两,得是几十户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
而且在军中久了, 越是上层军官越是对金钱多少感觉麻木。
“本来也不是什么铺张。” 贺子济缓步顺着土堤往回走,目光扫过滩上埋头劳作的人群,“这是我特意跟殿下请的示,今年头一回这么办。你也知道,赤坎这地方,人口太杂了。最早那三四千人,都是从云贵川逃荒到荆州的流民,被殿下一批批安到这里来;后来又添了陕西逃过来的饥民;前两年贺家本营迁来,连带军眷家仆又是好几百;今年福建闹饥荒,一下子又收过来两千多福建流民。加上一些本就流落在大员岛上的汉民,咱们小小的赤坎倒是把五湖四海的人给凑齐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天南地北的人凑在一处,口音不同,习性各异,难免有摩擦有龃龉。这些年全靠你这军营里几千弟兄压着,才没出什么乱子。可总靠刀兵镇着,也不是长久的法子。快过年了,请几个戏班来,唱几台大家听得懂的戏,不管是四川来的、福建来的,都能凑个热闹,松快松快。”
贺武听得连连点头,“子济你这话在理!我们这些当兵的大老粗,就知道打打杀杀,哪懂这些弯弯绕。还是先生想得周全,比我们这些武夫强多了。”
“各司其职罢了。”
贺子济笑了笑,顺着盐场方向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赤坎城。
风卷着细碎的盐沫掠过堤岸,工地上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
快下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