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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合上了,门闩落了锁。

沈念安站在屋檐下,雨水从衣摆上往下淌,脚底积了一小滩。

薛远之从东屋冲出来,一把掀开帘子。

“拿到了?”

沈念安没说话,手按着前襟那块鼓起来的位置走进屋。

油灯被陆夫人拨亮了半分,火苗跳了两下。

沈念安蹲下来,把贴身衣裳里的东西一样往外掏。

油布包搁在地上,官印搁在旁边,两封密信,一块副令。

所有人围过来了。

陆夫人跪在地上,手指碰到那个油布包的时候,指尖在抖。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

“夫人来解。”

陆夫人吸了口气,手指扣住了油布的边角。

一层,两层,三层。

里面是一本薄册子,巴掌大小,封面是靛蓝色的粗布。

布面上没有字,但翻开第一页的时候,陆夫人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盯着纸面上的字迹,嘴唇颤了一下。

薛远之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也停了。

“是陆大人的字。”

陆夫人的声音哑了。

“是他的。”

她的手指摸过纸面,像在摸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脸。

陆九从旁边挤过来,膝盖蹭着地面往前凑。

他盯着册子上那些字,嘴唇抿得紧。

过了好几息,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我爹的字写得真好。”

屋里没人接话。

念慈在里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没醒。

陆夫人把册子递给了薛远之。

“你看,你比我看得懂。”

薛远之接过去,凑到油灯底下。

他翻得慢,一页一页,手指头在字行间移着。

翻了七八页之后,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白

从两颊开始白,一直白到嘴唇上。

沈念安盯着他的脸。

“看到什么了?”

薛远之没有立刻答,又翻了两页。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册子平摊在地上。

“比遗书写的还详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外面有人听见。

“矿山、盐铁、人口、赈银。”

他的手指点着册子上的四处,一处一处往下按。

“四条线全在这里。”

陆夫人的身子往前倾了。

“四条线?”

薛远之道:“第一条,青州矿山私采。册子里记了三年间每月产量、运量、销账金额。”

他翻了一页。

“第二条,盐铁走私。经漕运南下转卖,每年利润不低于四十万两。”

陆九吸了口冷气。

薛远之没停,继续翻。

“第三条,东庄人口买卖。从青州各县收购流民幼童,卖往西边和南边,三年间经手人数——”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数字上。

“一千二百余人。”

屋里安静了。

阿芸缩在角落里,手指攥着膝盖没说话。

她的眼圈红了。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薛远之翻到下一页。

“第四条,贪墨赈银。景和三十四年青州水患,朝廷拨赈银八十万两,实际到灾民手里的不足十万两。”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收回来,攥成拳。

陆夫人的声音干涩。

“剩下七十万两呢?”

薛远之道:“进了私账。”

他看着陆夫人。

“陆大人全记下来了。日期、金额、经手人、对接官员。”

他顿了一下。

“还有……”

沈念安盯着他。

“还有什么?”

薛远之翻到了册子最后三页。

他的手指按在上面,停了好几息没出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的脸。

“人名。”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赵恒之上,还有一个人。”

陆夫人的手攥紧了衣角。

“谁?”

薛远之把册子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字。

那行字写得比别处都重,笔锋压进了纸里,像刻上去的。

“户部尚书,魏庭安。”

五个字落下来,屋里一下死寂了。

连油灯的火苗都好像定住了。

陆夫人的脸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白的,不是受惊的白,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白。

薛远之把册子合上了,手掌压在上面。

“赵恒是前台。”

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魏庭安才是总账。”

他看着沈念安。

“漕帮每年替京里那位走私盐铁铜料。”

沈念安接了他的话。

“京里那位不是赵恒。”

薛远之点头。

“是魏庭安。”

屋里沉了很长时间。

老高蹲在门口的暗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徐三靠着墙,右肩的血还渗着,脸上的表情比伤口还难看。

陆夫人的声音忽然响了,带着一丝颤。

“陆明远……查到了户部尚书头上。”

她闭了一下眼。

“难怪。”

陆九猛地开口了。

“难怪赵恒要灭满门!”

他的声音尖了,拳头砸在地上。

“不是赵恒自己怕,是他上面的人要灭口!”

他的眼眶红了,呼吸急促。

“一个户部尚书!他要我爹死!”

陆夫人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陆九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再砸地。

薛远之看着他,声音放轻了。

“九少爷,你爹知道查的是谁。”

他拍了拍册子。

“他还是查了。”

陆九的喉结动了一下,把脸扭开了。

沈念安一直没说话。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这东西,比我们想的重十倍。”

薛远之看着她。

沈念安的目光落在册子上。

“赵恒是刑部侍郎,三品。”

她抬起头。

“魏庭安是户部尚书,一品。”

她把册子翻了翻,又合上了。

“一个侍郎就能调动全城追杀我们两千里。”

她停了一息。

“一个尚书能调动什么?”

薛远之的嘴角往下压了。

“六部、中书省、地方督抚、漕运总兵。”

他吸了口气。

“户部管天下钱粮,魏庭安坐这个位子十年,不知道多少人吃他的饭。”

陆夫人接了话。

“那这份证据交给谁?”

薛远之没有立刻答。

沈念安也没答。

屋里的空气沉下来了,压得人喘不上气。

薛远之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

“韩大人的空白文书能让大理寺受理。”

他看着沈念安。

“但受理之后呢?”

沈念安道:“你说。”

薛远之道:“大理寺卿程怀远正直,但他扳不倒一品大员。”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大雍开国以来,扳倒户部尚书的案子只有两起。”

他又竖了一根。

“两起都是皇帝亲自下旨查办的。”

陆九抬起头。

“那我们把东西直接交给皇帝不行吗?”

薛远之苦笑了一声。

“九少爷,你觉得我们这些人谁能走到御前?”

陆九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沈念安站起来了。

她把册子重新包进油布里,一层一层裹好,塞进贴身的位置。

官印、副令、密信,分着放回不同的地方。

她的动作很慢,一样一样放稳了才抬头。

“先把信送给韩大人。”

薛远之点头。

“后天逢三发船,我去码头。”

沈念安道:“信里把册子的内容抄一份要点,让韩大人看到全貌。”

薛远之道:“今晚我就写。”

沈念安又看了陆夫人一眼。

“原件不能出院子,不能分开放,不能让第二个人碰。”

陆夫人道:“我来收。”

她的声音稳回来了。

薛远之靠着墙,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还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看他。

薛远之把油布包里那两封密信拿出来,展开了。

“这两封不是陆大人写的。”

沈念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信纸不同,字迹也不同。

薛远之翻到末尾,指着落款。

“一封是赵恒写给魏庭安的密报。另一封是魏庭安的回信。”

沈念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陆大人截了他们的信?”

薛远之道:“不是截的。”

他指着赵恒那封信的纸角。

“这里有折痕,被拆过又封回去再拆的痕迹。”

他看着沈念安。

“陆大人找人抄了一份送还原处,留下了原件。”

陆夫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瞒着我做了这些事。”

薛远之把两封信重新折好。

“有了这两封信,赵恒和魏庭安的上下级关系就不是我们说的,是他们自己写的。”

沈念安攥紧了手。

“够了。”

薛远之点头,把所有东西重新包好。

他的手指系着油布的扣子,停了一息。

“必须尽快送信给韩大人。”

他把包好的东西递给陆夫人。

“但问题是。”

他的目光从包上移开,看着沈念安的脸。

“魏庭安是户部尚书,御史台能扳倒他吗?”

沈念安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窗口堵着旧布的位置,外面雨声小了些。

“如果不能呢?”

薛远之苦笑了。

“那就得让能扳倒他的人看到这些东西。”

屋里安静了。

陆夫人抱着油布包,手指攥着,指节全白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天子。”

两个字落在地上,像石头砸进水里。

没人接话。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层,瓦片上噼啪作响。

沈念安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她的手按在腰间剔骨刀上,声音沉。

“天子也好,大理寺也好,韩大人也好。”

她偏了偏头。

“先活过明天再说。”

远处巷口传来梆子声,五更天了。

天快亮了。

而赵恒也快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