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雨停了,但云没散。
沈念安靠在东屋墙根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睁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顾嫂在灶房烧水,念慈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含糊的。
“姐?姐去杀猪了吗?”
阿芸从帘子后面探出头,冲里间轻声说。
“你姐还在,今天不出门。”
沈念安坐起来,脖子酸得转不动。
昨晚翻墙时磕的膝盖这会儿肿了一圈。
手心的伤口结了痂,一攥拳就扯得疼。
她没管这些,站起来走到窗口。
旧布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比平时安静。
屠户街方向没有平时一早杀猪的动静。
不对。
沈念安放下布帘,回头看了一眼。
薛远之靠在墙根,眼睛睁着,手里捏着昨晚写了一半的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院门响了。
是徐三从外面推门进来的声音。
沈念安走到屋门口,看见徐三从巷口方向跑回来。
草帽歪着,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脸上的表情不对。
“怎么了?”
沈念安开口。
徐三蹲在井台边上,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她。
“街口设卡了!两头都堵!”
沈念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名目?”
徐三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压着但急。
“说抓贼。昨夜慧光寺被盗,丢了佛像金器。”
薛远之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框边上。
他听见了。
沈念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冷的。
“佛像金器。好借口。”
薛远之走过来蹲在徐三旁边。
“卡口几个人?”
徐三比了比。
“东口四个,西口我没过去,但远看着也有人。穿的巡检司号衣,腰上挎刀。”
薛远之的眉心跳了一下。
“一夜之间就设了卡?”
沈念安道:“赵恒在京城经营多少年了。一个刑部侍郎,要调动巡检司,一句话的事。”
陆九从西屋探出头来,揉着眼睛瘸着腿走出来。
“什么情况?”
沈念安没答他,看着徐三。
“卡口查什么?查所有人?”
徐三摇头。
“不是。我在街上混了一阵,听巡检的人跟隔壁肉铺老板说了几句。”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说是查生面孔。三天内新来的全要查,挨家登记。”
沈念安的手指攥紧了。
三天。
她们进京城正好第十天。
但在屠户街落脚,是六天前的事。
可六天和三天的界限,巡检的人查不查得那么细?
这个问题她还没想明白。
院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推门,是从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
胖婶。
隔壁卖豆腐那家的婶子,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二十年。
沈念安来铺子杀猪第一天就见过她,胖婶每天早上在巷口摆豆腐摊。
“哎哟,小丫头你今天别出去了,外面查得凶。”
胖婶半个身子挤进门缝,嗓门大。
沈念安走过去,手搭在门框上。
“胖婶,查什么样的人?”
胖婶的肉脸上全是热心肠,凑近了压低声。
“我刚在巷口摆摊被轰走的。巡检的人拿着册子挨户问。说是慧光寺昨晚遭了贼,丢了佛祖金身上的宝石。”
她撇了撇嘴,明显不信。
“哪个贼吃了豹子胆去偷寺里的东西?这年头。”
沈念安没接这话。
“他们问什么?”
胖婶想了想。
“问三天内有没有新来的住户,是什么时候搬来的,从哪来的,干什么营生。一户一户登。”
她拍了拍沈念安的肩膀。
“你一个小丫头带着妹在王掌柜铺子里做活,应该不碍事。但今天别出去了,外面那些巡检脸黑得吓人。”
沈念安点了下头。
“谢谢胖婶。”
胖婶摆了摆手。
“客气什么,邻里邻居的。我那豆腐今天摆不出去了,一会儿给你送两块来。”
说完她缩回去了,脚步啪嗒往隔壁走了。
院门合上。
沈念安转过身,所有人都在院子里站着。
陆夫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东屋帘子边上。
阿芸蹲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没送出去的稀粥。
陆九的脸白了一层。
“三天内新来的?那我们算几天?”
薛远之接了话。
“我们落脚六天了,但问题是巡检的人不知道。他们是挨户问,问的是邻居认不认识你。”
他看了沈念安一眼。
“王掌柜认识你多久?”
沈念安道:“六天。他雇我杀猪,第一天就签了契。”
薛远之点了下头。
“那铺子那边应该没问题。王掌柜会说你是他雇的人。”
“但这边呢?”
陆九指了指院子。
沈念安看向阿芸。
“这院子是谁租的?”
阿芸道:“老孙头的房子,我交的租金,说是给铺子里做活的人住。”
薛远之道:“老孙头认你的脸?”
阿芸点头。
“认我去交钱的时候他问了我从哪来,我说从通州来的,在铺子做帮工。”
薛远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通州来的做帮工,这说得通。但如果巡检的人仔细查。”
沈念安接了他的话。
“一个院子住了六七个人,里面有老有小有伤员。正常帮工不会这样。”
屋里安静了。
念慈从里间走出来了,揉着眼睛。
“怎么都不说话了?”
她歪着脑袋看了看每个人的脸。
“今天不出去玩了吗?”
顾嫂从灶房出来把她拉回去了,念慈还在嘟囔。
“昨天的糖葫芦好吃。”
沈念安深吸了一口气。
阿芸凑过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们要跑吗?”
沈念安摇头。
“跑不了。卡口已经堵了。现在跑比不跑更显眼。”
她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个人。
“所有人都不出门。”
她看了看徐三。
“你伤的肩膀,换件干净衣裳,把血迹的那件烧了。”
又看了看老高。
“你今天一步不出西屋。窗户堵死。”
老高点了头,转身进了西屋,一句废话没有。
陆夫人开口了。
“证据呢?”
沈念安走到东屋里面,蹲下来,手伸进墙角那堆旧棉絮底下。
油布包还在。
她手指碰了一下,没拿出来。
“不动。就放这。”
她站起来回到院里。
薛远之靠着井台,声音压得很低。
“赵恒用的是巡检司。巡检司只管治安,不管刑案。”
沈念安看着他。
薛远之接着说。
“如果他用刑部的人来搜,我们今天就完了。但他没有。”
沈念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不敢用刑部。”
薛远之点了下头。
“用刑部大规模搜南城,得有由头,得报中书省批。而慧光寺被盗这个由头太小,刑部的人不会为了几件佛像出动。”
陆九插嘴了。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有人偷了机密文书?”
薛远之看着他。
“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口井底下有东西。”
陆九愣了一下,明白了。
薛远之道:“赵恒现在是哑巴吃黄连。东西丢了,他不能报,不能说是什么东西,只能编个佛像被盗的由头调动巡检司来查。”
沈念安接了他的话。
“所以巡检的人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他们只知道查三天内新来的人。”
薛远之道:“对。他们不知道找的是一本册子和两封密信。”
陆夫人从旁边开口了,声音稳。
“那我们只要过了这一关,就没事?”
薛远之摇头。
“过了巡检司这一关只是第一步。赵恒一旦确认巡检没找到人,下一步就会动用自己的私人力量。刑部暗探,魏党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远处巷子方向传来几声吆喝,是巡检的人在喊什么。
听不清,但声音越来越近了。
沈念安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
胖婶说的是挨户登记。
从巷头到巷尾,一户一户来。
她们这院子在巷子中段偏后。
还有一点时间。
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
“听我安排。”
她的声音快了半拍。
“陆夫人带念慈进里间,不出声。薛远之也进里间,你的书生样子太扎眼。”
薛远之站起来,没二话,掀帘进去了。
“陆九。”
陆九抬头。
“坐在院里择菜,你是我弟。”
陆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徐三守灶房,阿芸在井台边洗衣裳。”
两个人点头。
“顾嫂该干什么干么。”
沈念安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把手心的伤口藏进了掌心。
外面巷子里,脚步声近了。
一户接一户的敲门声,闷的。
近了。
更近了。
然后院门被拍响了。
三声,重的,门板都在抖。
一个粗嗓子喊。
“开门!南城巡检司登记!三天内新来的住户全部报到!”
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沈念安站起来。
手指拉了拉前襟,确认贴身什么都没有。
她冲里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帘子一动不动。
安静。
沈念安转身,走向院门。
门外又拍了两声。
“快点!下一户了!”
沈念安的手搭上了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