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拉开了,院门只开了半扇。
沈念安站在门后面,半个身子挡着。
外面站着两个人。
短褐号衣,腰上挎着刀,手里拿着册子和炭笔。
左边那个高瘦,脸上横肉不多,眼皮往下耷着。
右边那个矮胖,下巴上一圈胡茬,正探着脖子往院里看。
高瘦的那个先开口了。
“你谁?什么时候来的?干什么的?”
三个问题连着砸过来,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沈念安抬头看着他,声音平。
“三天前到的,杀猪的,在王家肉铺干活。”
高瘦差役的笔顿了一下,低头在册子上划了几笔。
“路引?”
沈念安道:“没有路引。”
差役的笔停了,抬起眼皮看她。
沈念安的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一块东西。
竹牌。
通州屠户行会的临时牌,上面烫着刘铁手的名号和行会印。
“跟行会肉车来的,有刘铁手的临时牌。”
她把竹牌递到差役面前。
差役接过去翻了翻,指头摸了摸上面烫的印。
旁边矮胖那个凑过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
“通州屠户行会的牌子,见过几回了。”
高瘦差役把竹牌还给她,又看了她两眼。
一个九岁的丫头,个头矮,手上有茧,指缝里还残着没洗干净的血渍。
像是杀猪的。
“就你一个?”
沈念安道:“还有个帮工丫头。”
“院里还有谁?”
差役的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眼。
沈念安没有让开门。
“我小妹,五岁。照看她的婶子。”
矮胖差役踮了下脚,伸着脖子往里看。
门只开了半扇,他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一角井台和灶房的屋檐。
沈念安站得稳,半个身子把门挡得严。
矮胖差役的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进去看?”
他扭头问高瘦那个。
高瘦差役捏着笔没动,正犹豫。
一个声音从巷子里传过来了。
“官爷!”
嗓门大,带着点喘。
沈念安的余光往左扫了一眼。
王掌柜。
圆滚的身子从巷子东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脚步快。
他应该是去巷口买早食的,路过这里撞上了。
王掌柜走到差役旁边,点了点头,又冲沈念安扬了下巴。
“官爷,那丫头是我铺子的短工,天天见面。”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王家肉铺,就巷口往西第三家。她每天辰时来铺子杀猪,干完活就回来。”
他看了看差役手里的册子。
“您有什么事问我也行,我这铺子开了八年了,街面上谁都认识我。”
高瘦差役看了王掌柜一眼。
八年的老铺子,屠户街的人。
他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屠户短工,行会牌。
笔收了,册子合上了。
“行了。下一家。”
他转身就走,矮胖那个跟着转了。
两个人的脚步往隔壁院子方向去了。
王掌柜还站在门口,冲沈念安咧了下嘴。
“没事了,别怕。这帮巡检的就走个过场,整条街家都问。”
沈念安点了下头。
“谢王掌柜。”
王掌柜摆了摆手,提着布袋子继续走了。
脚步声远了,沈念安把院门合上了。
门闩落回去的那一声闷响特别重。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两息,没动。
然后吐了一口气。
长的,从胸口底下挤出来的那种。
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动静一下全冒出来了。
里间帘子掀开了。
薛远之第一个探出头来,脸上的血色比平时还白两分。
“走了?”
沈念安点了下头。
陆夫人跟着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念慈的肩膀。
念慈被顾嫂捂了半天嘴,这会儿终于松开了。
小丫头的脸憋得通红,嘴巴一松开就嚷了。
“闷死了!顾嫂你捂我干什么!”
顾嫂拍了拍她的背。
“嘘,没事了没事了。”
念慈鼓着腮帮子跑到沈念安面前,仰着头。
“姐!刚才谁在外面喊?好凶!”
沈念安蹲下来,给她把歪了的辫子拨正了。
“收水费的。走了。”
念慈歪着脑袋想了想。
“收水费还带刀啊?”
阿芸从井台边站起来,手里的衣裳拧了一半水。
“京城规矩大,收什么都带刀。”
念慈哦了一声,信了。
她跑回屋里去了,嘴里念叨着什么。
陆九从西屋门里冒出来,择了一地的烂菜叶子。
他的脸上还绷着,嘴巴抿成一条线。
“过了?”
沈念安道:“过了。”
老高从西屋最深处走出来,站在门框边上。
他一早就没出声,这会儿才开了口,声音闷。
“过了?”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第一关过了。”
薛远之靠着墙,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但他记了册子。”
沈念安的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
“屠户短工,行会牌。三天前来的。”
她重复了一遍差役写的那几个字。
“如果赵恒拿到这份名册细查。”
薛远之接了她的话。
“三天前新来的屠户短工,拿通州行会临时牌的。”
他吸了口气,声音沉了。
“京城就你一个。”
院里安静了。
陆夫人站在帘子边上,嘴唇动了两下。
“那证据不能放在院子里了。”
薛远之点头。
“赵恒如果追到这院子,翻一遍就全完了。”
陆九蹲在地上,拳头攥着。
“藏哪?”
沈念安没有立刻答。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灶房,扫过井台。
然后落在了里间的方向。
帘子后面传来念慈的声音。
奶声奶气的,带着点委屈。
“顾嫂!我昨天的糖葫芦棍子呢!我还没啃完上面的糖呢!”
顾嫂的声音跟着传出来。
“在你枕头边上塞着呢,别啃了,都是口水。”
念慈嘟囔了一句。
“还有糖嘛。”
沈念安盯着帘子的方向,没有动。
过了两息,她开口了。
“证据得分开藏。”
所有人看着她。
“册子、密信、官印、副令,不能放在一个地方。”
薛远之道:“分几份?”
沈念安竖起四根手指头。
“四样东西,四个地方。”
她把手指收回去,声音压低了。
“最重要的那份。”
她看向里间帘子的方向。
念慈的声音又传出来了,含糊的。
“姐!糖葫芦棍子上面还有半块糖!我没骗你!真的有!”
沈念安的目光停了一息。
“放在最没人会查的人身上。”
她的视线落在帘子那个方向,落在念慈的声音传来的地方。
薛远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顺着沈念安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
陆夫人也明白了。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阿芸从井台边上走过来,声音很轻。
“念慈?”
沈念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所有人。
远处巷子方向,差役拍门的声音又响了。
一户一户往下查。
越来越远了。
但沈念安知道。
这只是第一遍。
赵恒不会只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