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起身,正要退出殿外去传人。
高台上的声音又落下来。“沈括,先不急。”
沈括顿住脚步,重新跪了下去。“陛下还有吩咐?”
天子的目光落在殿下那堆证据上。“那孩子九岁,一路护着这些东西进京。”
“朕稍后再见她。眼下,有件事得先办。”
沈括低下头。“臣听旨。”
天子的目光转过去,落在魏庭安身上。“魏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魏庭安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颤。“陛下,账册真伪尚未核实,赵恒之罪,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天子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殿内静得能听见冷汗砸在地砖上的声音。
“三本账册,两封密信,一枚官印。程怀远刚才念得清清楚楚。”
“军饷去向不明,铁料一斤没往兵部送。你还要朕核实什么?”
魏庭安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程怀远跪在殿中,抬起头。“陛下,赵恒昨夜还派死士行刺臣,人证物证俱在右卫大牢。”
“这已不是账目真伪,而是抗旨灭口。”
天子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三下。
魏庭安的身子伏得更低了。“陛下明鉴,臣与赵恒往来,皆是公务,绝无……”
“住口。”
天子站起来了。冕旒上的珠子晃了一下,殿内所有人的头都低了下去。
“传朕旨意。”
殿两侧的文武百官齐刷跪倒,笏板贴在胸前。
“刑部侍郎赵恒,构陷忠良,贪墨军饷,走私盐铁,即刻停职。”
“由大理寺会同禁军,缉拿归案,不得延误。”
程怀远双手接旨,声音稳。“臣领旨。”
天子的目光又落回魏庭安脸上。
“户部尚书魏庭安,牵涉此案,停职待查。”
“府中一应账目封存,不许转移,不许销毁。”
魏庭安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抖着。“陛下,臣冤枉……”
“朕的话还没说完。”
魏庭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青州一应地方官,通判以下,尽数革职,押解进京候审。”
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魏庭安的额头死抵着地砖,后背的朝服全湿透了。
程怀远起身领旨,转头看了魏庭安一眼,什么都没说。
天子重新坐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官。“程怀远,此案由你主办,禁军协同,三日内朕要看到赵恒。”
“臣遵旨。”
“沈括。”
沈括抬头。“臣在。”
“证人护得很好。”天子顿了一下。“退下吧。那孩子,朕记着。”
沈括叩首。“臣告退。”
他起身,退出了金銮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把里面的死寂关了进去。
甬道上,午后的日光晃眼。沈括往午门走,脚步很快。
午门外,一个穿绯袍的传旨官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捧着黄绫圣旨。
见沈括出来,传旨官迎上一步。“沈将军,陛下口谕已到内阁,明旨这就要宣了。”
沈括点了下头,没多问,翻身上马往校场去。
传旨官站上午门前的高台,展开黄绫。声音陡然拔高,穿过宫墙,传向皇城内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刑部侍郎赵恒,构陷忠良,贪墨军饷,走私盐铁,着即停职,缉拿归案。”
声音一层荡开,午门外候着的官员、差役全都跪下了。
“户部尚书魏庭安,停职待查,府邸封存。”
“青州地方官,通判以下,尽数革职,押解进京。”
宫墙外的长街上,行人停住了脚步。
“你听见没?户部尚书都停职了!”
“刑部侍郎要缉拿归案,这是出大事了啊。”
“青州那帮官全撸了?我的天。”
消息像风一样往城里灌。茶楼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全在议论。
“听说是个九岁丫头把状子递进去的。”
“扯吧你,九岁丫头能干成这事?”
“真的,禁军护送进宫的,就今儿晌午的事。”
京城震动。
校场营房里,沈念安靠在床边,手按着腰间的剔骨刀。
她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已经攥了大半个时辰。
陆九蹲在墙根,木棍在地上戳来戳去。“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消息。”
老高靠着墙,肩上的伤口渗着血,眼睛半睁着。“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阿芸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衣角,一声不吭。
念慈趴在床上,小手撑着下巴,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门口。“姐,夫人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快了。”
话音刚落,营房外面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门口停住,紧接着是铠甲撞击的响。
门被推开了。
沈括站在门口,铠甲上还沾着一路的灰。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沈括看着沈念安,只说了两个字。
“成了。”
营房里静了一息。
沈念安攥了大半个时辰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指节从泛白慢慢恢复了血色。
她没笑,也没哭,只是长地出了一口气。
陆九从墙根弹起来,木棍都扔了。“成了?真成了?”
沈括点头。“天子当殿下旨。赵恒停职缉拿,魏庭安停职待查,青州的官全革了。”
老高靠在墙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他咧了下嘴。“陆大人……可以瞑目了。”
阿芸捂住了嘴,眼泪一下涌出来,却没哭出声。
沈括走进营房,铠甲的响声在屋里回荡。“陆夫人和薛先生还在宫里。程大人留他们做后续的笔录。”
“晚些时候,禁军会把他们送回来。”
沈念安站起来,走到沈括面前。“赵恒呢?”
沈括看着她。“天子给了程大人三日。理寺和禁军联手缉拿。”
“跑不了。”
沈念安的手指在刀柄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念慈从床上爬起来,趴在床沿,仰着小脸看着姐姐。
她的声音软的,带着奶气。“姐姐,成了是什么意思呀?”
沈念安转过身,蹲下来,跟她平视。
“就是坏人要被抓起来了。”
念慈眨了眨眼。“那个杀了陆伯的坏人吗?”
沈念安的手掌盖在她头顶上。“对,就是他。”
念慈的小嘴张了张,又问。“那……那我们还用跑吗?”
营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五岁的小丫头身上。
沈念安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藏了三个月的怕,也有藏了三个月的盼。
从青州到京城,两千里。睡草堆,吃馊饭,躲排水沟,藏贫民窟。
这丫头从来没问过一句“什么时候到”。
沈念安伸手,把念慈从床上抱了下来,紧紧搂在怀里。
“不用跑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以后,我们不用跑了。”
念慈把小脸埋进姐的颈窝里,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过了一会儿,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那我们有家了吗?”
沈念安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避开了那块伤。
“有。姐给你开个肉铺,门口天摆糖葫芦。”
念慈的头猛地抬起来,眼睛亮得像星子。“真的?”
“真的。”
念慈“嗯”了一声,又把脸埋了回去,这回埋得更紧了。
陆九在旁边咧着嘴。“到时候我也要吃糖葫芦。”
老高哼了一声。“你都多大了还惦记糖葫芦。”
“糖葫芦跟多大有什么关系。”
营房里头一回有了笑声,松快的,暖的。
沈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
一个九岁的丫头,抱着五岁的妹妹。旁边是瘸腿的少年,带伤的护卫,逃奴出身的丫头。
就是这么几个人,两千里北上,把一个刑部侍郎、一个户部尚书掀翻了。
他的目光在沈念安脸上停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沈念安抱着念慈站起来,转头看向沈括。“沈将军,谢谢你。”
沈括摆了下手。“见令如见人。陆明远的令,我认。”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你们了不起。”
沈念安没接这话,只是把念慈往上托了托。
营房外面,校场的鼓声又响了,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阳光从门缝里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暖融的。
这三个月来,头一回,屋里没人盯着门口的动静了。
就在这时候,营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禁军跑到门口,单膝跪下,气还没喘匀。
“报——将军!”
沈括转身。“何事?”
那禁军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急。
“圣旨传到刑部……”他咽了口唾沫。“赵恒的座位是空的。”
营房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括的眉头拧了起来。“空的?”
“人早跑了。”禁军的声音发紧。“府里的人说,半个时辰前,赵恒就出了府。”
“到现在,不知去向。”
沈念安怀里的念慈感觉到了什么,小手攥紧了姐姐的衣襟。
沈念安的目光沉了下来,落在门外那片刺眼的阳光上。
赵恒,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