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
铺子的日子看着跟平常一样。
早上开门,中午忙活,傍晚关门。
沈念安多了几个习惯。
睡前检查两遍门闩。
围墙下每晚撒一层新石灰。
磨刀石搬到了床边。
念慈没多问。
只是每天乖乖跟着,不再自己跑去买糖葫芦了。
但这天中午。
阿芸在前铺忙着包肉。
沈念安在后院收拾猪下水。
念慈坐在门槛上,手托着腮。
街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今天换了新品种。
是裹了芝麻的。
念慈盯着看了很久。
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她回头看了看后院方向。
姐姐在忙。
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阿芸。
阿芸正在给一个大娘称肉。
念慈从门槛上跳下来。
街口就在对面。
三步远。
不对,可能是五步。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跑了出去。
“大叔,一串芝麻的!”
糖葫芦摊主递过来一串。
“五文钱,小丫头。”
念慈掏出铜板,递过去,接过糖葫芦。
她转身就往回跑。
跑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有脚步声。
跟着她的节奏。
她快,脚步也快。
她慢,脚步也慢。
念慈的后背一凉。
她没有回头看。
姐姐教过她。
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别回头,往人多的地方跑。
她加快脚步,一口气冲进铺子门口。
扒着门框喘气。
“姐!”
沈念安从后院冲出来。
手里还攥着剔骨刀。
“怎么了?”
念慈的脸色发白。
她扑进沈念安怀里。
小手紧紧攥着沈念安的围裙。
“姐,有个叔叔一直跟着我。”
沈念安的身体一僵。
她一把将念慈推到身后。
快步走到门口。
往街面上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走路的,看着都正常。
没有可疑的身影。
沈念安退回来。
蹲下身,两手按住念慈的肩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稳。
“念慈,看着姐姐的眼睛。”
念慈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明显的害怕。
“那个人长什么样?”
念慈想了想。
“男的,高的。”
“穿灰衣裳,戴了个帽子。”
沈念安追问。
“年纪呢?”
念慈比了比。
“比徐三哥大,比刘铁手爷年轻。”
“三十多?”
念慈点头。
沈念安又问。
“脸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疤?痣?”
念慈歪着脑袋回忆。
“我没敢仔细看。但他的手……”
她犹豫了一下。
“他的右手放在腰上。”
沈念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有没有说什么话?”
念慈摇头。
“没说话,就跟着。我跑他也跑。”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姐,我害怕。”
沈念安把她搂进怀里。
手掌按在她后背,轻轻拍着。
“不怕。有姐姐在。”
她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都清楚。
念慈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沈念安松开她,站起身。
“阿芸。”
阿芸已经站在旁边了。
脸上全是担忧。
“念安,我听见了。”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
“帮我看着念慈。”
她从腰间抽出剔骨刀。
大步走到门口。
伸头往外看了一圈。
街口的糖葫芦摊子还在。
摊主正招呼别的客人。
她走过去。
“大叔,刚才我家小妹来买糖葫芦。”
摊主点头。
“对,那个小丫头。”
沈念安问。
“她走之后,有没有人跟着她走的?”
摊主想了想。
“好像是有个人。灰衣裳,戴帽子的。”
他指了指北边。
“那人往那边走了。”
沈念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北边是一条窄巷子。
巷子深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没有追过去。
转身回了铺子。
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徐三从后院的角门翻进来。
他今天来得比往常快。
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壳。
“姑娘,我在街口蹲了半天,刚才看见一个灰衣裳的男人跟着念慈。”
“我想追过去,那人一拐弯就没影了。”
他的脸上有火气。
“跑得太快了,比兔子还溜。”
沈念安把刀收回鞘里。
“看清脸了吗?”
徐三摇头。
“帽子压得低,只看见下巴。没胡子,皮肤黑。”
“三十来岁的样子。”
跟念慈说的对得上。
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阿芸旁边的念慈。
念慈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化了。
糖浆顺着竹签滴在地上。
她没有在吃。
沈念安的手指攥了又松。
她走回去,蹲在念慈面前。
“念慈。”
念慈抬头看她。
沈念安的声音很认真。
“以后出去,必须跟着我或者阿芸。”
“不许一个人去。”
“哪怕就是街口,也不行。”
念慈用力点头。
“记住了。”
她的声音小的。
“姐,对不起,我不该自己跑出去的。”
沈念安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不怪你。”
她的声音放轻了。
“下次想吃糖葫芦,跟姐姐说,姐姐买给你。”
念慈点头。
“好。”
她把手里化了一半的糖葫芦举起来。
“姐,这个还能吃吗?化了好多。”
沈念安接过来看了一眼。
“能吃。”
她把化了的那颗摘下来塞进自己嘴里。
把剩下的还给念慈。
念慈看着她嘴里鼓起来的一团。
忽然笑了。
“姐你吃了最化的那颗。”
沈念安含着糖葫芦含糊地说。
“甜。”
念慈也咬了一颗。
“也甜。”
阿芸在旁边松了口气。
但她的眉头没有完全松开。
等念慈跑去后院洗手了。
阿芸走到沈念安旁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念安,是不是魏庭安的人?”
沈念安看着门口的方向。
日头照进来,照在案板上。
她摇了摇头。
“不确定。”
她的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但肯定不是好人。”
阿芸的脸色白了一些。
“那怎么办?”
沈念安收回目光。
“先不声张。铺子照开,门照关。”
她看了阿芸一眼。
“今晚把后院角门的闩换成双插的。”
“明天去找徐三哥的媳妇借顾家那条大黄狗。”
阿芸愣了一下。
“借狗?”
沈念安点头。
“狗鼻子比人灵。有人翻墙,它会叫。”
阿芸懂了。
“我明天一早就去。”
沈念安嗯了一声。
她转身走到案板前。
拿起白布擦干净刀刃。
把剔骨刀收进鞘里,挂在腰间。
没有解下来。
傍晚。
门板一块一块扣上。
铁门闩插进去。
咔哒。
念慈帮着递门板,小手抓着木头边沿,踮着脚往卡槽里塞。
“姐,最后一块。”
沈念安接过来,扣好。
念慈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
她看着紧闭的门板,忽然说了一句。
“姐,门关了,坏人就进不来了吧?”
沈念安把手掌盖在她头顶上。
“进不来。”
念慈嘿笑了一声。
“那我不怕。”
她跑向后院。
“芸姐!今晚吃什么呀?”
阿芸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炖萝卜,加肉。”
“好耶!”
沈念安站在门口。
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街面上已经暗下来了。
对面的铺子都收了摊。
巷子口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
转身走向后院。
脚步沉稳。
石灰粉的布袋在围裙兜里轻轻晃了一下。
夜深了。
后院的灯灭了。
念慈缩在被窝里,呼吸均匀。
沈念安躺在她旁边。
眼睛睁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一线一线的。
外面很安静。
连狗叫声都没有。
沈念安的右手放在枕头下面。
手指握着刀柄。
她闭上眼。
耳朵竖着。
听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风吹过围墙顶上的铁钉。
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响。
然后又安静了。
沈念安的呼吸放缓。
但手指没有松开刀柄。
一整夜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