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阿芸从东街买葱回来,篮子放下的时候手是抖的。
“念安姐。”
沈念安在案板上剔一副猪肋条。刀走在骨缝里,一点没停。
“说。”
“胖婶跟我说,昨天下午有人在她摊子前面问话。”阿芸压着声音,“问南城那个女屠户,最近有没有跟当官的来往。”
刀停了。
不是慌那种停。是那种把话听完再动手的停。
“问了几家?”
“胖婶说至少三家。豆腐摊、王大爷的糖葫芦摊,还有巷口卖炭的老周。”
“问话的人什么打扮?”
“穿灰布袍子,戴瓜皮帽,看着像个账房先生。”阿芸咽了口气,“但胖婶说不对。”
“哪不对?”
“他问完不给钱。”
沈念安抬眼。
“胖婶说,他在她摊子前面站了半炷香,一块豆腐没买,问完就走。寻常人打听事,总得买两文钱的东西掩一掩。”
“还有?”
“他说话时候手一直背在后头。”阿芸想了想,“胖婶说,那是官府的人拿惯了卷宗的架势。”
沈念安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手。
“郑和甫开始查了。”
阿芸的脸一下白了。
“这么快?”
“不快。”沈念安把肋条翻了个面,“摘抄件是四天前递进去的。他看到‘青州矿课’四个字,第一件事不是查账,是查递的人。”
“为什么不是查账?”
“账上有他自己的名字。”
阿芸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沈念安拿起刀,一刀落下去,肋条从中间断开,断口平得像刀切豆腐。
“他要查的是‘有人已经翻到我头上了没有’。”
“那……那他能查到咱们吗?”
“能。”
阿芸的手在围裙上攥紧了。
“三步。”沈念安的声音很平,“第一步查方大人。折子是翰林院转的,御史台衙里一问就问出来了。”
“第二步呢?”
“方大人是清流,不藏事。他会说是儿子递上来的。”
“第三步——”
“方子安。”沈念安看了她一眼,“方子安嘴大。你觉得他要多久说出陆九的名字?”
阿芸的呼吸急了。
“半炷香。”
“半炷香都用不着。”沈念安把切好的肋条码进盆里,“他不觉得这是坏事。他会说‘是我同窗托我办的,这是大功劳’。”
阿芸腿一软,坐到条凳上。
“那陆九少爷——”
“再往下就是我。”沈念安擦了擦案板,“陆九住哪、跟谁来往、每旬去哪个铺子,国子监的门房都知道。”
“念安姐!”阿芸站起来,“那咱们赶紧躲!后巷曹瘸子那边有个地窖,藏三个人不成问题——”
“不躲。”
“为什么不躲!”
“躲了就是承认。”
阿芸愣住。
沈念安把刀插回腰后的鞘里,走到墙边,抬手指了一下。
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乌木的,边上包了铜,正中刻着两个字,字口里填了金。
护亲。
天子亲赐的那块。
“郑和甫是御史台佥事。”沈念安说,“正五品。”
阿芸看着那块牌子。
“他要动我,得先跟人解释一件事——一个圣上亲口赏了护亲令的小屠户,他凭什么动。”
“他要是不解释就动呢?”
“他不敢。”沈念安转过身来,“阿芸,你想。他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阿芸想了两息。
“怕别人知道他收了钱。”
“对。”沈念安点头,“他动我,动静就出来了。动静一出来,别人第一句就问‘他为什么急着弄一个卖肉的丫头’。”
“那他就更藏不住了。”
“所以他只能暗着查。”沈念安走回案板后,“派个穿灰布袍子的人满街问话,问完连块豆腐都不敢买。”
阿芸忽然回过神。
“那他这三天……”
“三天里他不会动手。”沈念安开始收拾案上的碎骨,“因为他不知道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我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第二呢?”
“我还有几条路能递出去。”
阿芸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他怕他动了我,别的路上的东西立刻就飞出去。”
“他怕的就是这个。”沈念安把碎骨扫进桶里,“所以他现在只能查,只能等,只能猜。他越猜越不敢动。”
阿芸站在那,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了一句。
“念安姐,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他会来查?”
“昨天磨刀的时候想到的。”
“那你还让我照常开门板?”
“照常开才对。”沈念安把桶提到门边,“铺子一关,问话的人回去就能说‘那丫头怕了’。铺子照开,他就得回去说‘那丫头天天在切肉,什么都没做’。”
阿芸把围裙上的手擦干。
“我明白了。”
前铺门槛上,念慈抱着膝盖坐着,晒太阳。听见后面动静,回头喊了一嗓子。
“姐!刚才有个戴帽子的伯伯路过咱家门口,往里瞅了两眼!”
沈念安走出去。
“什么样的帽子?”
“瓜皮的。”念慈比了个圆,“他还问我,你姐是不是这几天都在家。”
沈念安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怎么说的?”
念慈把胸口一挺。
“我说我姐天天在杀猪,忙得连糖葫芦都没空给我买!”
沈念安愣了半息。
然后她抬手在小丫头脑袋上按了一下。
“说得好。”
“好在哪儿?”
“好在你没说我出过门。”
念慈眼睛亮了。“我是不是又帮上你了?”
“帮上了。”
“那你欠我一串糖葫芦。”
“记着。”
念慈满意了,转回去继续晒太阳。
沈念安站起来,抬眼看了一下巷口。
巷口空的。只有一只野狗在墙根底下嗅。
她转身进了后院。
柜子最底层,压在一叠旧棉布下面,三个布包。
一个装着抄给大理寺的罪证细节。
一个装着抄给漕帮的船号和过闸日子。
一个装着抄给屠户行会的商号和牙行。
沈念安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竹凳上。
阿芸跟进来,看着那三个布包。
“今天就动?”
“今天。”
沈念安把最厚的那个塞进阿芸怀里。
“你去通州找刘铁手。走漕帮的船,别走官道。”
阿芸抱紧了。
“念安姐,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沈念安看着她,“你去他不设防。我去他要摆规矩。”
阿芸的下巴绷了一下,点头。
“第二个,等徐三来了给他。城西码头,找何五。”
“第三个呢?”
沈念安把最后一个布包揣进怀里。
“我去大理寺。”
阿芸抬头。
“三条一起?”
“一起。”沈念安把门帘掀起来一半,回头看她,“他堵得住一条,堵不住三条。”
“万一——”
“没有万一。”
沈念安放下门帘。
巷子里风起来了,卷着一片枯叶贴在门板上,又被吹走。
她站在门口,把袖口一节一节捋紧。
“郑和甫。”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查我五天。我给你三条路,你自己挑一条来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