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铺子关了门板。
后院点着一盏油灯,芯子压得低。念慈被打发去前铺守门,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盯门缝。
徐三蹲在地上,阿芸坐小凳。
沈念安拿了根树枝,在青砖地上画。
先画一个方块。
“这是证据。”
然后在四周画四个圈。
“御史台。大理寺。漕帮。屠户行会。”
她抽出腰后的剔骨刀,刀尖在“御史台”那个圈上划了两下。
一个叉。
徐三看着那个叉。
“真废了?”
“郑和甫压了折子,三天没落章。”沈念安把刀收回来,“这条路上有他的手。往里再递一张纸,就是给他送线索。”
阿芸低着头。
“可是……那折子已经递进去了。”
“递了就递了。”沈念安说,“花了一份最不要紧的摘抄,换回一个名字。不亏。”
徐三咂了下嘴。
“行吧。那剩下三条怎么走?”
沈念安树枝一点,点在“大理寺”上。
“我自己去。”
“怎么递?”
“递状。”沈念安说,“大雍律,大理寺收到举报,必须受理,不得推诿。这是写在律法里的。”
徐三皱眉。“那御史台不也有三日必须落章的律?”
“有。”
“那不一样被压了?”
“不一样。”沈念安看着他,“御史台那道折子,是别人替我递的。方大人转手,郑和甫接手,中间隔了两层。中间隔一层,就能吞一层。”
“那大理寺——”
“我自己站在堂上递。”沈念安的树枝在“大理寺”那个圈里点了一下,“程大人亲自接。当着堂上书吏、门役、两班差役的面。”
徐三愣了两息。
“递状那一下,人多。”
“人多,就吞不掉。”
阿芸忽然抬头。“可是万一程大人那天不在衙?”
“那我就在堂外等到他回来。”沈念安说,“我坐在大理寺门口台阶上,一天不走。围观的人一多,这状子就递出去了一半。”
徐三笑了一声。“你这是拿自己当告示贴。”
“差不多。”
树枝往右挪。
点在“漕帮”上。
“徐三哥,这条你去。”
“找何五?”
“找何五。”沈念安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小包,“里头两样东西。第一样,抄给漕帮那一份,船号、过闸日子、走的哪段运河。”
徐三接过来,掂了掂。
“这个何五看得懂?”
“只有他看得懂。”沈念安说,“账上写‘七月初九,甲字三号船过南闸’。何五一看就知道那天那条闸是谁值的,那条船挂谁的旗。”
徐三点头。“第二样呢?”
“一封信。”沈念安说,“信封上写四个字,韩正清亲启。”
徐三的手停住了。
“韩老大人?”他抬头,“他不是被贬到凤阳去了?还致仕了。”
“致仕了,人没死。”沈念安说,“他做了二十年御史台左都御史。御史台里哪个人是他提的,哪个人是别人塞进去的,他心里有本账。”
阿芸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要问他郑和甫的底?”
“我要他告诉我一件事。”沈念安说,“御史台里,除了郑和甫,还有几只老鼠。”
徐三把油布包塞进怀里,拍了两下。
“凤阳三百里。”
“漕帮走水路,绕通州转陆路,三天能到。”
“万一路上被查?”
“漕帮有通行竹牌。”沈念安说,“运河水面上,官府查漕帮的船,得先跟漕帮讲道理。这是律法给的自治权。”
徐三嘿了一声。“那就稳了。”
“不稳。”沈念安摇头,“稳的是水路。陆路那一段最险。你跟何五说清楚,让他派熟脸的人送,别用生人。”
“记住了。”
树枝最后往左边一挪。
点在“屠户行会”上。
“阿芸,这条你的。”
阿芸把怀里那个布包又抱紧了一点。
“刘会长那边……我该说什么?”
“别说翻案。”
阿芸愣住。
“别说朝堂,别说魏庭安,别说赵恒。”沈念安说,“你就说一件事——通州到京城这条线上,有几家商号做的是脏货。”
阿芸的眼睛亮了。
“行会自己地盘上的事。”
“对。”沈念安点头,“刘铁手是屠户行会会长。他管的是手艺、是规矩、是通州到京城这条鲜肉道。你跟他说朝堂,他不接。你跟他说有人在他这条道上偷偷过脏货,还借着屠户的名头销赃——”
“他会炸。”
“他一定炸。”
徐三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沈姑娘,我算是听明白了。”
“说。”
“三条路,你给三个人的东西都不一样。”徐三伸出三根手指,“程大人要的是能定罪的。何五要的是水路上的。刘铁手要的是他自家地盘上的。”
“对。”
“那他们凑一块儿,也凑不出你手里全的。”
沈念安把树枝往地上一插。
“凑不出。”
阿芸想了想,还是问了那句。
“念安姐,万一……三条都被堵了呢?”
后院静了一下。
油灯的芯子爆了一声。
沈念安把地上那张图看了一遍。四个圈,一个划了叉,剩三个。
“被堵一条不怕。”她说,“被堵两条也不怕。三条里有一条通,这案子就立住了。”
“那三条全堵?”
“那就说明赵恒的人不止在御史台。”沈念安的声音低下去,“大理寺里有,漕帮里有,行会里也有。”
阿芸的手一抖。
“那……”
“那就说明这网比我想的大。”沈念安抬起眼,“到时候我换法子。”
徐三咽了口唾沫。
“还有别的法子?”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
只是把手伸过去,从地上把树枝拔出来,在那四个圈的正中间,重重画了一道竖线。
从上到下,一笔到底。
划过“御史台”,划过“大理寺”,划过“漕帮”,划过“行会”。
一直划到砖缝里去。
徐三的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
阿芸也不说话了。
那不是一个九岁女娃能有的眼神。那是磨了三天刀的人的眼神——刀已经磨到不能再磨,就等着知道往哪落。
“行了。”沈念安把树枝一撇,站起来,“明天一早动。”
徐三站起来。“我天亮就去码头。”
“不。”沈念安说,“你等日头出来,码头上人最多的时候去。”
“为什么?”
“灰布袍子那个人盯的是这条巷子。”沈念安说,“你从后巷走,绕东街,混进赶早市的人堆里再往西。码头上几百个扛货的,他跟不住。”
徐三竖起大拇指。“得嘞。”
阿芸也站起来。“我什么时候走?”
“明天午后。等徐三先出去,把那人的眼睛引开一趟。”
“那你呢?”
沈念安把怀里那个布包按了按。
“我明早去大理寺。”
阿芸的手指绞在一起。
“你走大门?”
“走大门。”
“念安姐——”
“阿芸。”沈念安打断她,“灰布袍子那个人要是看见我大摇大摆进大理寺,你猜他回去怎么报?”
阿芸想了两息。
脸色变了。
“他会说……你已经把东西送到大理寺了。”
“对。”
“那郑和甫——”
“他会以为已经晚了。”沈念安把门帘掀开一半,“一个以为自己已经晚了的人,才会开始慌。”
灯芯又爆了一下。
前铺传来念慈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点得意。
“姐!我守了一整晚,一个脚步声都没有!”
“那你可以去睡了。”
“不行。”念慈的声音很坚决,“我还没听见脚步声呢,怎么能睡。”
沈念安嘴角弯了一下。
她掀帘走出去,把小丫头从板凳上拎起来,往里屋送。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张画在砖地上的图。
四个圈。一个叉。三条路。
还有正中间那一道从上划到底的竖线。
“明天开始,谁走谁带一份。”她说,“四个人,不许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