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收到商会密信的同一日,陆九出了国子监。
他没有回柳河巷,直接去了薛远之暂住的客栈。
薛远之正在窗边整理陆明远留下的旧案卷。看见陆九抱着一摞纸进门,他先朝门外看了一眼。
“祭酒准你出来的?”
“准了两个时辰。韩松跟我一起来,在楼下看着。”
陆九把写满字的纸放到桌上。
“这是我昨夜写的。漕帮、行会和商会都在递证据,国子监不能没有声音。”
薛远之翻开第一页。
题目是《青州军粮旧案陈情书》。
往下看了三页,他的眉头便皱起来。
“你把陆家七口遇害的经过全写进去了,情重,证据却少。读书人看了会同情你,冯庸看了却能说你借父仇煽动士子。”
陆九脸色微沉。
“我爹就是因为查军粮与矿课才被赵恒构陷。这本来就是一件事。”
“你知道是一件事,别人未必肯认。”薛远之拿起笔,在第三页划掉两行,“士人的文章要让人无从挑错。你若只写陆家多惨,这便是诉冤。你得写赵恒为什么害陆大人,又是谁替赵恒核过那些假账。”
陆九坐到对面。
“那该怎么写?”
薛远之抽出一张空纸。
“第一段写青州征粮。不要写你母亲哭了几日,写安平城十二个村缴粮数目。第二段写军粮出库与漕帮船号对不上。第三段再写陆大人查到哪一步,冯庸又在哪张核验文书上盖过印。”
陆九拿起笔,却没有马上落下。
“薛先生,若把我爹写成一个查账的官,会不会太冷?”
“陆九,你要替陆大人讨的是公道,不是眼泪。”薛远之看着他,“百姓可以因陆家的遭遇难过,朝廷却只能因证据办案。你把他的选择写清楚,便比哭诉更有分量。”
陆九低下头,重新起笔。
两人从午后改到天黑。
韩松上楼送过两次饭。第一次,两个人谁都没动。第二次,饭已经凉透,薛远之才把最后一页推回去。
“万言太长,茶馆百姓不会看。国子监与贡院的举子却会看,而且会抄。”
陆九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我先在国子监传。方子安认识贡院外替人誊书的书铺,明早能抄二十份。”
薛远之瞥他一眼。
“方子安那张嘴,上次差点把你送进御史台,这回还敢用他?”
“正因为他嘴快。”陆九收好文书,“需要保密的事不能找他,需要传遍国子监的事,找他最合适。”
薛远之笑了一声。
“跟沈念安久了,你也学会看人下菜。”
第二日卯时,第一份陈情书贴在国子监东廊。
不到半个时辰,廊下便挤满监生。
有人看到陆明远查粮被构陷的经过,当场红了眼。也有人拿着纸去查大雍旧律,核对户部核验官的职责。
方子安站在人群边,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这份文章是他连夜送去誊抄的。韩松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才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陆九这次真敢写。”一名监生指着冯庸的名字,“正二品户部左侍郎,文章里连他的盖印日期都列出来了。”
“若印是真的,他便脱不了干系。四万石军粮没到北境,地方却补征一次。边军与百姓两头挨饿,总得有人负责。”
“文章是谁抄的?给我一份,我送去贡院。”
消息很快越过国子监院墙。
午时之前,贡院外贴出六份副本。下午又多了十几份。
几个准备春闱的举子围在墙下,有人提笔在末页署名声援。第一个名字落下后,后面很快排起长队。
京兆府巡卒赶到时,墙上已经签满百余个名字。
带队差役想揭文书,却被一名白发老举子挡住。
“这上头没有诽谤天子,也没有鼓动闹事,只是请户部公开旧账。大人凭哪条律揭?”
差役看着周围数百名士子,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真把文章撕了,明日御史台便会收到十封弹劾京兆府压制士子的折子。
他只能留下两人看守,自己回衙请示。
陆九站在街对面,亲眼看着第三份副本贴上贡院外墙。
韩松压低声音说道:“冯庸这次想装看不见也不行了。国子监、贡院都在议论,明日早朝必定有人上奏。”
陆九却没有放松。
“越多人看,他越知道文章从谁手里出来。”
两人返回客栈时,薛远之已经收拾好案卷。
他把一柄短刀放进包袱,又检查了一遍窗闩。
“万言书既然传出去,这间客栈也不能久住。冯庸未必敢动陆九,却可能来找我。陆家旧案、赵恒账目,经手最多的人是我。”
陆九皱眉。
“搬去柳河巷?”
“那里有护亲令,又有禁军照看,反而太显眼。我今夜换一家客栈,明早再去大理寺。”
薛远之把包袱系紧,目光落在陆九身上。
“万言书已经传开,赵恒留下的人必然察觉,你这几日别单独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