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言书传开的第二天,京城茶馆换了故事。
徐三一早进了城南最大的临河茶楼。
他穿着一件旧短褐,肩上搭着搬货用的布巾,混在码头脚夫中间,没有坐雅座,只在角落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台上的说书人姓马,是漕帮找来的。
惊堂木落下后,马先生没有讲才子佳人,也没讲边关战将。
“诸位今日听一笔账。四万石军粮,从百姓粮仓里征出来,户部盖过印,兵部也有出库文书。照理说,这批粮该顺运河北上,送到北境军营。”
一名茶客喊道:“既然文书齐全,粮还能长腿跑了?”
堂里响起笑声。
马先生摸了摸胡子。
“粮不会长腿,银子却会进人袖子。账上记着十二条漕船,漕帮翻出船册一看,那些船运的是盐铁,连一粒军粮都没装过。”
笑声一下停了。
徐三端起茶碗,余光扫过四周。
铁嘴刘选的人确实会讲。他没有直接骂冯庸,也没说未经核实的事,只把船号、粮数和补征时间一件件摆出来。
靠近窗边的一名老汉忽然拍了桌子。
“景和三十二年,我老家就在通州。那年官府说边军缺粮,每户又补征三斗。我家交不起,卖了耕牛才凑上。”
另一名客人接道:“我兄长当年在北境当兵,来信说军营两个月没见过白米,只能拿麸皮煮粥。朝廷明明征了两遍,粮到底让谁吃了?”
马先生没有回答,只翻开一张抄件。
“赵恒账上有一笔。景和三十二年八月,丰泰银庄收银六万四千两。送钱的人姓冯,取银的人,是赵恒心腹。”
茶馆里骂声四起。
掌柜原本担心惹事,想上台阻止。可听见有人提到补征粮,他的脚步也停了。
他老家同样交过那一次粮。
那年父亲病重,家里卖了两亩地。若这笔粮真被人吞掉,他今日拦的便不是说书人,而是自家的冤。
午时还没到,临河茶楼外便挤满了人。
徐三喝完粗茶,从后门离开,换到西城酒肆。
西城说书人讲的又是另一套。
他讲北境老卒拿不到军饷,只能把棉甲拆开,卖掉里面的旧棉。讲地方百姓为了补征军粮,用草根掺进米袋。每一段后面都跟着账目日期,不全是亲历,却能与兵部旧档对上。
酒肆里的一个瘸腿老兵听到半途,突然掀开裤腿。
膝盖下方留着一道发白的旧伤。
“那年我们守黑水关,军粮断了四十日。伙头兵把马料磨碎,一人一天只分半碗。朝廷若真发过粮,我要去兵部门口问问,粮为什么没到。”
有人认出他是西城修马鞍的陈老六,立刻围上去追问。
陈老六也不遮掩,把当年军营缺粮的事全说了。比起说书人的故事,一个退伍老兵的伤腿更能让人相信。
到了下午,传闻已经从茶馆烧到街市。
卖菜的妇人会说四万石军粮。
赶车的车夫知道冯庸盖过核验印。
就连柳河巷买肉的客人,也会在等沈念安切肉时骂上两句。
张婶子将荷叶包好的五花塞进篮子,越想越气。
“我娘家那年交过补征粮。官差上门时连鸡圈都翻了,说少一斗便抓人服役。原来粮根本没到边关,全进了贪官肚子。”
胖婶隔着豆腐摊喊道:“明日兵部会审,咱们要不要去衙门外等?不能让他们又把账合上。”
沈念安把铜钱收进抽屉。
“可以去听消息,不要堵门,也别跟官差冲突。有人故意挑事,你们马上回来。”
张婶子点头。
“我们懂。只站在街对面等,官府总不能连百姓听结果都不许。”
阿芸等客人离开,才低声说道:“今日已经有十几个人问军粮案。消息传得比咱们预想得还快,会不会太惹眼?”
“惹眼才能让冯庸封不了档。”
沈念安看向门外。
徐三还没有回来。
按说他只去三家茶馆看情况,午后便该到铺子。如今太阳已经偏西,巷口仍旧不见人影。
阿芸也察觉不对。
“要不要让何五出去找?”
“不用。徐三认得漕帮暗道,真遇到人跟着,他不会直接回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院墙外传来三下轻响。
两短一长。
沈念安打开后门,徐三从隔壁柴棚绕进来。他跑得满头是汗,鞋底还沾着泥。
阿芸赶紧递水。
“你怎么从后面回来?茶馆出事了?”
徐三一口气喝了半碗,压低声音说道:“说书没出事,十二家茶馆都坐满了。贡院的万言书也传进了酒肆,现在全京城都在骂赵恒和冯庸。”
“那你躲谁?”
“官差。”
徐三把碗放下,呼吸仍旧很急。
“临河茶楼外来了四个便衣,腰间藏着刑部旧制的铁牌。他们没抓说书人,只挨个问谁先讲军粮、谁跟漕帮有来往。”
沈念安眼神沉下来。
刑部已经换过一批人,赵恒旧制铁牌早该收缴。还能拿着那种牌子在京城查人,要么有人私藏,要么刑部内部仍有赵恒留下的暗线。
“他们看见你了吗?”
“其中一个见过我在码头搬货。”徐三抹了把额头的汗,“我绕了三条街才甩掉,可回来路上发现他们不只盯茶馆。贡院、林家商号,还有薛先生住的客栈外,全有人守着。”
沈念安伸手取下墙上的护亲铜令。
徐三盯着她,声音压得更低:“那些官差正在查谁散布消息,领头的人已经带着两个生面孔往薛先生的客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