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这十片都能卖了。”
念慈把盘子端到沈念安面前,眼睛亮得像三年前切出第一片肉时一样。
八岁的她长高了不少,圆脸仍带着孩子气,握刀的手却已经很稳。圆头薄刀换成一把开了半刃的小切刀,刀尖依旧磨钝,只够切无骨软肉。
沈念安夹起最末一片,对着日光看过。
“第七片厚了半分。”
念慈立即凑近。
“我切到第七片时,胖婶在门口喊猪蹄糊了。我只往外看了一眼,刀便偏了。明日我重新切。”
胖婶端着猪蹄从后院出来,闻言瞪她。
“我喊的是猪蹄熟了,让阿芸来端。你自己分心,还想把错推到我头上?”
念慈赶紧收起盘子。
“我没推错。姐姐教过,拿刀时听见谁喊都不能回头。今晚这片厚的归我吃,剩下的给客人。”
三年过去,她已经能独自看半日柜台,也能算清林家三座酒楼的五日货款。可在沈念安眼里,规矩仍与五岁时一样,一条也不能省。
今日肉铺只开半日。
后院搭起两张圆桌,灶上炖着念慈最喜欢的笋干排骨。沈念安天未亮便去通州挑了一头乳猪,烤得外皮金亮,又亲手做了八道菜。
阿芸从芸香斋搬来一只漆盒。
她如今十五岁,发髻梳得利落,袖口还沾着一点新调的胭脂色。芸香斋已经还清肉铺的二十两借款,在巷口又添了一间小铺。
“念慈,这是今年的生辰礼。里面有一盒桃花膏,还有一支细头眉笔。你只能在手背上试,不许半夜把自己画成花猫。”
念慈打开漆盒,先看价签。
“桃花膏一盒卖一百二十文,眉笔也要六十文。阿芸姐姐送得太贵,我帮你看三日铺子抵工钱。”
阿芸捏了捏她的脸。
“今日不算账。我开第一间铺子时,你每天搬矮凳去替我收钱,写错过三个价牌,也招来不少客人。这盒胭脂算我补你的工钱。”
徐三抱着一只木雕小船进门,顾秀跟在他身后,怀里还牵着一个两岁男娃。
三年前那场婚宴后,徐三再没独自夜探城外。如今他负责漕帮三条鲜货船,每晚都回柳河巷。顾秀替芸香斋管染料账,两人的小院就在肉铺后街。
“念慈,船底刻了你的名字。”徐三把木船放到桌上,“等夏日水稳,我带你去通州。如今你会看水纹,也能学着掌半刻钟的舵。”
顾秀抬手便拍了他一下。
“她过生辰,你又想着教人跑船。船可以收,掌舵等满十二岁再说。你自己小时候落过几次水,心里没数?”
徐三抱起儿子躲开。
“我说的是有大人看着,又没让她独自上河。沈姐九岁便敢带咱们走两千里,念慈八岁学看舵也不算早。”
沈念安从灶房探出头。
“十二岁以后再学。”
徐三马上改口:“沈姐说得对。十二岁最好,手脚都有力。”
顾秀瞥他一眼。
“你在码头管几十个人,回来仍旧只会看沈掌柜脸色。”
“那是因为沈姐说话有道理。”徐三把儿子往她怀里一塞,“你若也能三刀分猪,我以后全听你的。”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陆九穿着国子监青衫进门,身量已经抽高,肩背也宽了些。他身后跟着韩松与方子安,两人各抱一摞书。
念慈迎到门口,先看他手里。
“我的礼物呢?你若又送律疏,我便把书放到肉案下垫桌脚。”
陆九从袖中取出一只新木盒。
“放心,今年不送书。你八岁了,沈念安答应让你学磨刀,我送一块河间细磨石。刀钝时磨三下便够,磨多了容易卷刃。”
念慈接过木盒,脸上却有些嫌弃。
“别人送胭脂、木船和糖,你送我一块石头。陆九哥哥读了三年书,还是不会挑姑娘家的礼。”
“你每日守着肉案,磨石比发簪实用。”陆九说着,又从行囊底下取出一包桂花糖,“这个是母亲从青州寄来的。她赶不回京城,让我替她给你。”
念慈这才笑起来。
陆夫人回青州后重修陆家祖坟,又在安平城开了一间义学。她每年都会来京城住两个月,沈念安与念慈也已随她回过两次青州。
陆九打开信。
“母亲说义学今年收了二十三个孩子,其中七个是矿难遗孤。青州退还的补征粮银已经全部发完,陆家那二十亩京郊田仍替你留着。她还问你,今年要不要收。”
沈念安端菜上桌。
“告诉干娘,田留给义学。庄子收的粮,供孩子吃饭。”
陆九早已猜到答案。
“母亲说你若仍不要,她便照此处置。田契记在陆家义学名下,不会再送第三次。”
胖婶招呼众人入座。
刘铁手与江四爷一前一后进门。刘铁手送来一套小号刀具,刀刃全套着木鞘。江四爷的礼物则是一叠通州各家食铺的肉票。
“念慈八岁,已经能替肉铺验斤两。”江四爷把肉票递给她,“这八张票每张能换一斤肉,你想自己吃,或送给柳河巷没钱买肉的人都行。”
念慈认真收好。
“我留两张给胖婶,剩下六张送到巷尾。赵奶奶牙不好,只能吃炖烂的肉,我替她换五花。”
胖婶嘴上嫌弃她乱送,眼里却全是笑。
“我天天在肉铺帮工,还缺你两斤肉?票留着给自己买糖。”
“肉票不能买糖。”念慈一本正经,“江四爷的码头规矩也不能乱。”
众人落座后,沈念安把烤乳猪摆到正中。
念慈坐在她身边,头上戴着阿芸新买的红绢花。三年前她许愿时还要踩凳子,如今坐下已经能自己夹到桌上的菜。
徐三倒了酒,先敬沈念安。
“这些年柳河巷越来越热闹,漕帮鲜货船也走稳了。今日不谈旧案,只贺念慈平安长大。”
陆九端起茶。
“也贺她终于能切出九片半合格的肉。等十片都合格,国子监食堂可以请她去切菜。”
念慈瞪他。
“第七片只厚半分,煮熟以后根本看不出。再说国子监食堂的肉切得像砖,我才不去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方子安笑得差点呛住。
“陆九在学舍天天夸你算账快。国子监管事听见以后,真想请你去核伙食账。去年十月少了三十斤肉,至今没查清是谁多报的。”
沈念安看向陆九。
“你查了吗?”
“查了。”陆九放下茶杯,“账房把猪的活重当成净肉重,多算了猪头、内脏与骨头。祭酒已经让他补钱,我没有借陆家名头,只按学舍旧账核的。”
他这三年学了律法,也跟着程怀远旁听过两次案卷。箱底那把剔骨刀仍旧钝着,因为他始终记得沈念安的话。律疏没学完,刀便不开刃。
饭吃到一半,胖婶端来一碗长寿面。
面条只有一根,从碗沿绕到碗底。上面卧着煎蛋,还摆了八片念慈自己切的肉。
“许愿吧。”胖婶替她点上一盏小红烛,“只能在心里想,说出来便不灵。”
念慈闭上眼睛。
院里渐渐安静。
她小时候想要一张自己的床,想让陆九的父亲不再被骂,也想让姐姐每天都有肉汤喝。如今这些愿望都已经实现,她想了很久,才双手合在胸前。
“我希望姐姐、干娘、陆九哥哥、阿芸姐姐、徐三哥哥,还有柳河巷所有人,永远都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她睁开眼后才想起胖婶的叮嘱,赶紧捂住嘴。
“我说出来了,是不是不灵了?”
沈念安替她吹灭红烛。
“这件事不用求神。只要大家愿意回来,桌上永远有位置。”
念慈这才放心,低头吃面。
宴席散到深夜,众人帮着收拾完院子才各自回去。陆九留下一卷新抄的商律,说明日再来教念慈看契。阿芸将剩下的烤肉分给铺里伙计,徐三夫妇抱着熟睡的孩子回了后街。
沈念安关上院门。
念慈抱着今日收到的礼物,躺在床上还舍不得睡。
“姐,等我十二岁,也能跟你一起去通州验肉吗?”
“先把第七片切齐。”
“明日我一定能切齐。周夫人还等着我当年答应她的第十片肉,我都欠三年了。”
沈念安替她拉好被子。
“她每月从铺里买几十斤肉,不缺你那一片。睡吧,明日还要开门。”
清晨,柳河巷刚卸下第一块门板,一名穿着讲究却未带仆从的中年男子便走到案前。
他扫过刀架,将一锭碎银放在柜上。
“我要三斤肋排,只请沈掌柜亲手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