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交接册可以不写三百一十二袋，但实收数必须照真数落印。定远堡若替孙文绍补上缺口，后面再查多少遍都没有用。”
沈念安将暗账收回竹筒，蜡封却没有重新压紧。
“许将军想保粮队平安离堡，我明白。可五千守军已经饿到冲车，再按虚数签收，下个月还会有人端着空碗堵城门。”
许青山没有反驳。
“我会按实收数落印，一斤不少，也一斤不多。三百一十二袋的沿途缺口暂不定责，只写待兵部复核。这样孙文绍无法把亏空塞进堡仓，也不会当场被逼到绝路。”
“他背后的人会让兵部复核吗？”
“不会。”
许青山回答得很干脆。
沈念安抬眼看他。
许青山拿起炭钳，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炭火：“你应当见过定远堡的六份急报。那只是近两个月的。从三年前开始，我每年都在报军粮不足。”
“回文怎么说？”
“第一年说粮台按数发运，定远堡不得虚报。第二年说北境各堡自行调配，不许动用京仓储粮。今年连一句责骂都没有，折子进了兵部便没再出来。”
许青山起身，从身后木柜最底层取出一只旧匣。
匣中放着十几张抄本。纸张颜色不同，边角全有翻阅留下的毛边。
“景和三十四年，定远堡少粮一百八十石。景和三十五年，少二百七十石。去年大雪封路，少了四百石。每份折子都盖过北境都司印，驿站也有递送记录。”
沈念安翻开最上面一张：“原件呢？”
“原件送京，抄本留堡。兵部若说没收到，只要查驿站便能证明折子进过京城。可谁来查？”
“御史台。”
“御史台要有人敢接。”
许青山按住匣盖，声音发沉，“北境军粮不是今日才少。粮从户部拨银，兵部定数，沿途粮台发运，再由军需营交接。每一层都能从一袋粮里刮走一把。单独看谁都没有拿多少，送到定远堡便只剩麸皮。”
沈念安没有接话。
她想到安丰镇不断出城的空车。车上的人要吃饭，车本身却没有留下货。蒋伯只从肉案上看出异常，许青山却已经在北境守了三年空仓。
“孙文绍只是其中一层。”她说道。
“他还不够资格吞四万斤粮。”
许青山冷笑一声，“一个随行书吏敢改两份册，是因为他知道主册有人替他认，副册也有人会催着定远堡盖印。他背后的关系在京城兵部，动他容易，问出上面的人很难。”
“将军知道是谁？”
“知道几个名字，没有证据。”
许青山看向她贴身收好的竹筒，“你手里的车号只能证明粮在路上少了，证明不了京城哪位大人收了银。孙文绍若咬死是粮台瞒报，上面再推出两个管事问罪，这件事便算结了。”
“所以将军让我把竹筒收好？”
“我让你活着带回京城。”
许青山重新坐下，语气比先前更重，“沈念安，你会验粮，也会藏账。可定远堡离京城两千多里，兵部一句途中遗失，便能抹掉三十日的车号。你若在这里把账掀开，孙文绍未必先倒，你可能先回不去。”
“庞将军不会让他动押粮队的人。”
“明着不会。”
许青山盯着她额角的白布，“荒道有狼，粮车会翻，定远堡还有饿到冲车的兵。你今日受伤，谁能证明是有人推车，还是车轮自己陷沟？孙文绍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等下一次意外。”
沈念安摸了摸额角。
伤口已经结痂，按下去仍有些疼。
“将军怕了？”
“怕。”
许青山没有避开这个字，“我怕五千守军下个月断粮，也怕草原骑兵趁虚而入。更怕我守了二十年北墙，最后朝廷册上只写一句军纪败坏、仓储不善。”
他将旧匣推到沈念安面前。
“北境是大雍的弃子。只要草原人没有打过城墙，京城便认为这里还守得住。至于守墙的人冻死多少、饿死多少，没有人愿意为了这些数字得罪兵部。”
沈念安翻过最后一份抄本。
上面写着伤营断粮，日期就在一个月前。许青山的印盖得很重，红泥渗透了纸背。
“这件事改不了？”她问。
“现在改不了。”
许青山拿回抄本，“三百一十二袋粮可以补，孙文绍也可以抓。可军粮从京城走到北境，每一道关口都在漏。只抓一名书吏，明年的粮仍会少。”
“那就把漏粮的地方全部记下来。”
“记下来以后呢？”
“带回京城，交给能查的人。”
许青山看着她：“你认识谁？”
“现在不能说。”
“连我也防？”
“将军刚说过，知道得越多，越难让我平安离堡。”
许青山怔了一下，随后低声笑了。
笑声很短，带着几分无奈。
“行，你把我的话全记住了。那我也不问你京城的人是谁。竹筒继续贴身藏，锅底备份不要动。离开定远堡以前，不许再给第三个人看完整数。”
“正式交接怎么办？”
“明日开始，由定远堡官秤、押粮队标准袋与军需营副册三方同验。每十车盖临时印，全部验完再合总数。缺口写待查，不定在任何一方头上。”
“孙文绍会反对。”
“让他反对。”许青山拿起仓印，“这里是定远堡，他若想拿五千守军的口粮补账，先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副将敲了两下门：“将军，庞将军来了。他说交接仓发现两辆车的封蜡与主册不符，要请沈验看过去。”
许青山与沈念安同时看向门口。
庞虎来得太巧。
孙文绍刚把副册送来，交接仓便查出封蜡有误。若是庞虎主动查到，说明他仍在追军粮缺口。若只是孙文绍借他传话，事情便多了一层。
许青山没有马上开门。
“沈念安，三百一十二袋的数，庞虎知道多少？”
“他知道沿途有短粮，不知道总数。”
“你认为他为何一直不问？”
沈念安沉默片刻：“还没看清。”
许青山把仓印收进袖中，走到门边，却没有拉开门闩。
“那你接下来先看清一件事。”
他回头盯住沈念安。
“庞虎究竟不知道，还是一直装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