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想让我留在伤营,可以直说。管事木牌却别急着给,我连定远堡的伤册都未看全。”
沈念安坐在议事厅右侧,木牌放在她面前。牌上刻着伤营协理四字,背面盖了定远堡小印。
“我还要验粮、管肉、照看两头猪。多领一份职,手里若无药材和人,只会让伤兵多等一个管事。”
许青山将黄军医送来的伤册翻开。
“伤营原有管事郭成,药车空箱正经他的手。他昨夜招了,西营送来的药在入堡前被调走大半,余下几箱让他送进军需库。孙文绍拿着兵部调条,他没敢拦。”
庞虎坐在另一侧,听见孙文绍的名字便冷了脸。
“调条拿来。兵部若真要调药,必须写明去处。只拿一张无去向的纸便搬空伤营,他这管事做得比盗库还省事。”
许青山把供词推给他。
“调条已经烧了。郭成说孙文绍看着他烧的,给了他二十两银子。银子藏在家中米缸,副将已经搜出。”
沈念安看完供词。
“孙文绍不会在定远堡临时买通郭成。药车进堡已有一个月,他早知道北境哪座军镇缺药,也知道谁肯替他开库。”
庞虎拍住桌面。
“粮队尚未到定远堡,他便能调动堡中军需吏。京城有人提前递过话。”
“所以更该把伤营从军需库里分出来。”
许青山将木牌推向沈念安。
“黄军医只管治伤,管不了领粮、取布与人员轮值。你接手以后,伤营所用物资直接报副将。白日若要杀猪验粮,由黄军医管帐内,夜里你再复查重伤。”
沈念安看向木牌。
“我有条件。”
“先说。”
“伤营每日要有两锅热水,柴火单列。干净布料每人一套,换下来的布煮过再用,谁也不能拿回营房裹脚。”
许青山点头。
“修墙营送柴,旧军衣先拨三十套,由伤营自己拆洗。副将每日查一次水锅。”
“猪油也要单列。冻裂伤与浅伤需要油膏,伤兵的粥里也得见油。两头猪要养到开春,伙房存下的板油撑不了多久。”
伍瘸子被叫来旁听,闻言急忙护住自己的油坛。
“大猪总共才炼出九斤板油,五千人的粥已经用掉一半。伤营若每日取,十日便空。两头小猪如今连膘都没长,谁也休打它们主意。”
黄军医拄着木杖进门。
“你守着四斤油能孵出小猪?伤兵冻裂的手脚每日都要抹,省到最后,烂掉一根指头便少一个能守墙的人。”
伍瘸子梗着脖子。
“全堡都缺油,巡夜兵的脸也裂着口。全给伤营,旁人怎么办?”
沈念安将两张领用表铺开。
“食用油归伙房,药用油归伤营。伤营领多少,每日称重。猪油先熬净水分,再混入黄蜡与药末,薄涂便够。四斤油能配出七八斤膏,至少撑一个月。”
黄军医拿起配方看了看。
“黄蜡还能从废箭封口上刮,药末用松脂和干草根。法子可行。可第一锅油从何处来?”
许青山向副将伸手。
副将将两只小木牌放到桌上。
“守将府私库,油坛两只。每坛十五斤,原是许将军留给冬末巡哨营添菜用的。”
伍瘸子怔住。
“将军,您私库也只剩这两坛。全拨给伤营,开春前守将府连炒菜的油都找不到。”
许青山把木牌递给沈念安。
“守将府如今吃军灶,用不到私油。两坛全给伤营,副将亲自押送。你说的干净布与热水也会照办。”
沈念安接过牌子,却未拿桌上的管事木牌。
“猪油能用多久,取决于伤员数。黄军医的伤册写一百二十七人,军需营册上只有五十。余下的人若补进来,口粮与布料都要跟着增加。”
“按实际伤员补。”
许青山打开另一只匣子,取出定远堡伤营印。
“能坐起来也算伤员。旧伤需换药,冻伤需保暖,皆由黄军医定。军需营无权删人。”
庞虎看着那枚印,忽然问道:“粮队离堡以后,她还留在这里?”
厅里静了片刻。
沈念安此行要去黑水关。定远堡只是中途交接点,余下军粮验完,押粮队还得继续北上。
许青山显然已经想过。
“她跟粮队走,木牌便先留给黄军医。兼管期间定下的领用规矩继续执行,谁敢改回旧册,按侵吞伤营物资处置。”
黄军医拿起木牌,直接塞进沈念安怀里。
“先管眼前几日。你若能把一百多名伤兵重新分好,老夫少熬两夜也能多活几年。等你离堡,我照你的表来。”
沈念安翻过伤册。
“重伤与冻伤要分帐。化脓伤放在下风口,餐具单用。能行走的旧伤兵每日来换药,休占木架。周三魁一类接骨伤另排一列,免得夜里被人碰到。”
黄军医听完,拿笔便记。
“东帐给重伤,西帐冻伤,中帐留接骨和新伤。旧伤兵午后排队,老夫也省得从一堆人里找。”
许青山看向副将。
“再调四名识字军士给她,伤营门口添两名守卫。药、油、布出入皆要落册,郭成留下的钥匙全换。”
沈念安终于把木牌挂到腰间。
“还有一条。伤兵营收治只看伤情,休拿冲车军棍、营中处分扣药。韩石与许六斤该领的罚归军法,换药归黄军医。”
庞虎看了她一眼。
“你倒先替冲过粮车的人留了路。”
“挨军棍后伤口裂开,伤营还得多用一份药。”
许青山在调令上盖印。
“准。军罚与医治分开,各营皆照此执行。”
调令贴到伤营门口时,许多军士围着看。有人认得伤营协理木牌,却想不通一个十四岁屠户为何能管军医帐。
韩石第一个在伤册上按了手印。
“昨日三魁能握木条,今日已经能自己端半碗粥。谁觉得沈姑娘只会杀猪,先拿一条断胳膊来试。”
周三魁躺在帐内骂他。
“伍长,您夸人便夸人,休咒旁人断胳膊。沈姑娘说我还得养三个月,您再吓人,伤营门口都没人敢走。”
军士们笑了起来。黄军医提着药杖赶人,沈念安则带四名识字军士重新核对伤册。
两坛猪油很快送到。坛口封泥刚开,油香便引来不少目光。
沈念安称出两斤交给伍瘸子熬膏,其余锁进新柜。两把钥匙,一把归黄军医,一把挂在她腰间。
夜里,最后一名冻伤兵换完药,庞虎派人送来新抽验表。
表上共有三十辆粮车,其中九辆在孙文绍的副册里改过号。
沈念安刚把车号刻进菜谱竹片,伤营门帘便被人掀开。
孙文绍提着一盒药膏走了进来。
“听说沈验看如今兼管伤营,我特来贺喜,也顺便探望周三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