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备火盆和烈酒,把锯子煮上。伤口拖得越久,人越难保住。”
黄军医让人绑紧周三魁的上臂,伸手去探露在皮外的断骨。
“他已流了许多血,左手摸不到脉。再等下去,坏血往上走,整条命也得搭进去。许六斤,去叫他同伍的人来签伤册。”
“锯子先别拿。”
沈念安托住周三魁的手掌,拇指按过腕内。指腹下还有微弱跳动,五根手指虽凉,指甲颜色尚未全变。
“骨头只错开了,断口摸着完整。落石把前臂挤弯,皮肉被骨端顶破,血脉还通。清净伤口,把骨头送回原位,胳膊有机会留下。”
黄军医俯身细摸,眉间沟壑更深。
“骨端已经露出,里面还混了石屑。就算接回去,化脓后照样保不住。他是巡哨兵,少一条胳膊还能活,赌输了便会丢命。”
周三魁从昏沉中醒来,牙齿打着颤。
“黄老,我家里还有老娘。我若少一条胳膊,回乡也扛不起锄头。沈姑娘若说能接,您让她试。出了事,我自己认。”
同伍的韩石赶到帐内,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先闭嘴。命归军令管,轮不到你拿来赌。黄军医治了定远堡几十年,他说该锯,自有他的道理。”
周三魁盯着自己弯折的左臂,眼泪从眼角滚进鬓发。
“伍长,我十四岁进堡,守了九年北墙。去年两回劫粮,我都活着回来。如今被自家墙石砸掉胳膊,我咽不下这口气。”
沈念安抬眼看向黄军医。
“给我半刻钟。若手指脉搏变弱,马上按您的法子做。若清创以后血脉仍通,便接骨。”
黄军医摸着那截骨头,心里也在挣扎。他见过太多开口骨伤。北境缺药,十个里只能活三四个。截去伤肢虽然残酷,至少能多留几条命。
眼前的小姑娘缝箭伤时极准。她敢说骨头完整,绝非胡猜。
“半刻钟。”
黄军医将锯子放回托盘。
“老夫替你看脉。你若发现骨头已经碎裂,马上停手。休因想保一条胳膊,害他把命交代在帐里。”
沈念安让人剪开整条衣袖。伤口周围全是石粉,骨端从前臂外侧穿出半寸。她用温盐水冲过三遍,夹出碎石与烂布,又沿创口摸到两端骨面。
“骨面平整,只有一道斜裂。手指能感觉到吗?”
她轻碰周三魁的小指。
“麻,能觉出有人碰。”
“拇指呢?”
“疼,像针扎。”
黄军医重新摸脉。
“还能跳,比刚抬来时强些。骨头若能归位,可以试。”
韩石仍拦在榻边。
“沈姑娘,你昨日才进堡,手艺再好也只是屠户。三魁的胳膊若接歪,他往后连碗都端不起。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五成保住,三成恢复握力。锯掉以后,一成都剩不下。”
沈念安把两块平木板放到火盆旁烤干。
“韩伍长若愿意帮,便按住他的肩。接骨会很疼,他挣一次,骨端可能再穿破血脉。”
周三魁咬住新换的木棍。
“伍长,按住我。我要这条胳膊。”
韩石低头看了他片刻,脱下腰带绑住他的上身。
“你敢乱动,老子把你右手也绑上。沈姑娘,他交给你。真到了该锯的时候,休替他心软。”
沈念安在周三魁腋下垫好布卷,双手分别托住肘部与手腕。
“黄军医,您摸着骨缝。赵叔牵手腕,顺着前臂方向拉。听我报数,拉到三时保持力道。”
赵大勺握紧周三魁的手。他杀猪多年,拉筋卸骨都熟,可手里换成活人的胳膊,掌心还是冒了汗。
“一。”
周三魁全身绷起,韩石用胸口压住他的肩。
“二。”
错开的骨端被慢慢拉开,伤口里又涌出一股血。黄军医的左眼贴近创口,指尖守在骨缝外。
“三。”
沈念安手腕向内一转,掌根托住骨端往上一送。
一声轻响从伤口里传出。
周三魁咬断了木棍,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帐外等候的巡逻兵全变了脸,许六斤扶着门柱,连气都没敢多喘。
黄军医沿前臂摸了一遍。
“骨线对上了。手腕正,肘弯也正。三魁,动一下手指。”
周三魁喘了许久,小指先抽动一下,食指也跟着弯了半分。
韩石猛地抬头。
“能动,他还能动!”
“先别碰他。”
沈念安再次冲洗伤口。骨头归位后,创口留下指宽裂缝,边缘有一圈被石头挤坏的皮肉。
黄军医递来小刀。
“烂肉得去净。老夫眼花,你来下刀。宁可多留一线观察,也休割到筋。”
沈念安换过屠刀最窄的一片。刀锋贴着变色皮肉游走,割下的部分薄如纸片。黄军医守着血脉,发现她每回落刀都停在有血色的位置。
“孟大夫教过你多少年?”
“跟着看过几年。家里杀猪,我更熟骨肉位置。”
“你家大人舍得让孩子碰开口伤?”
“伤口若没人管,坏得更快。”
黄军医听出她避开了身世,便未追问。他取出煮好的猪皮薄膜,按沈念安说的大小裁开。
“先缝深处,再覆盖外口。猪皮若三日内发臭,马上揭掉。老夫把丑话放前面,胳膊今日接回去,后面还要过发热、化脓两关。”
“每日两次清洗,木板一旦松动便重绑。吃食多添豆和肉汤,伤口才能长。”
沈念安缝完最后一针,用两块木板夹住前臂。布带从手腕绕到肘下,松紧留出两指宽。
许青山走进帐时,周三魁已经昏睡。韩石守在榻边,每隔片刻便摸一次他的手指。
“接好了?”
许青山看向木板固定的左臂。
黄军医擦去额头汗水。
“骨头归了位,手指还有脉。能否保住,要看三日。老夫原本要锯,是沈丫头摸出骨头没碎。”
许青山问沈念安:“三日内最缺什么?”
“干净热水、猪油、细布。还要有人轮流守着,若手指发紫或高热,随时叫黄军医。”
“韩石,你安排同伍轮守。伤营需要的东西列给副将,先从堡中凑。”
许青山转向黄军医。
“她能留在伤营帮几日吗?”
黄军医把针包往沈念安怀里一塞。
“你问她。老夫只知道她若回伙房切肉,今晚七个伤口便得继续烂着。军粮还在验,屠刀也要用,她一天掰成两半才够。”
沈念安低头清洗刀片。
“天亮前验粮,午后处理伙房的肉,夜里来伤营。三魁三日内离不开人,我每天换两次药。”
庞虎站在门外听见,脸色发黑。
“你刚晕过一次,还想三处来回跑?验粮改成每百车抽二十辆,郑闵带人称。你只看封蜡异常的车。”
沈念安抬头。
“孙文绍会趁机换抽验号。”
“抽验号由本将临时点,他猜不到。”
庞虎把主册递给她。
“你若真觉得本将没替他换粮,便信本将一次。人先活下来,册也照样查。”
三日很快过去。
周三魁没有高热,伤口边缘也未发黑。第三日清晨,黄军医剪开旧布,按了按他的手指。
“握拳。”
周三魁额头冒汗,五根手指一点点收拢。动作很慢,终究抓住了黄军医塞进掌心的木条。
帐里十几名伤兵全坐了起来。韩石冲到榻前,握住周三魁的右肩。
“疼吗?骨头还错位吗?你倒是说句话!”
“疼。”
周三魁看着自己的左手,眼泪落在被角上,嘴角却咧开了。
“伍长,我还能抓东西。”
黄军医把韩石推开。
“才消肿便敢围上来,你想把他重新挤断?往后一个月休提重物,三个月内别拉弓。能恢复几分,还得慢慢养。”
帐外已经挤满闻讯赶来的军士。许六斤最先喊了一句。
“小沈大夫把三魁的胳膊接回来了!”
沈念安刚要纠正称呼,许青山的副将已经捧着一块新木牌走进伤营。
“沈姑娘,将军请你去议事厅。伤兵营从今日起,要添一位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