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确认了身份之后,转身走到砖窑深处,从一堆碎砖和干草下面拖出几件东西,四只用黄泥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陶坛,绑在一起用绳网兜住,以及两个容量较小的金属罐,罐口同样用蜡封了好几层。
陶坛里装的是高浓度硝酸,罐子里是工业甘油,都是生产烈性炸药所必需的关键原料。
陈靖宇蹲下来,先检查了一遍陶坛和金属罐的封口。
蜡封完好,没有渗漏,也没有异味溢出。
他用手背贴在坛壁上感受了一下温度,微凉,说明没有发生内部反应。
他点了点头,指挥战士们割来干草和湿沙,分层铺垫在驮筐底部,然后将陶坛和铁罐小心地放入筐中,四周再用干草和湿沙层层填塞,既减震又隔热。
一切收拾停当,已经是后半夜了。
队伍牵着驮筐的毛驴,沿着来路往回走。
夜色依然浓重,田野和道路都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穿过一片庄稼地,准备在拂晓前翻越最后一道公路封锁沟。
但就在他们刚刚爬上封锁沟外侧的土坎时,一队巡逻的日伪军从公路拐角处转过来了。
大约十几个人,一挺轻机枪架在一辆三轮摩托车上,歪把子射手坐在挎斗里,枪口正对着庄稼地方向。
走在最前面的马排长猛地蹲下,压低了声音:“有鬼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目光在陈靖宇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低声下令:“准备强行突围。”
侦察班的战士迅速散开,将驮筐围在中间,有的人从腰里拔出手榴弹,有的人将短枪的机头张开。
陈靖宇蹲在驮筐旁边,一只手按在陶坛的绳网上,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动。
那些装满浓硝酸的陶坛就在他身侧,靠得这样近,近得他能隔着干草与湿沙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气。
枪声是在队伍刚爬上封锁沟外侧土坎时炸响的。
那挺歪把子机枪的射手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一道火线贴着庄稼地的边缘横扫过来,打碎了一片玉米秆,碎叶和汁液飞溅起来,在微弱的晨光中四散。
马排长一把扣住陈靖宇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推向毛驴的后方,力气大得出奇,让陈靖宇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物资先走!沿干河沟往东跑!接应部队在东边三里外的柳林!”他喊完这句话,已经把背上那挺缴获的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土坎上,拉开枪机对准了公路方向。
陈靖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马排长已经把全部注意力转向了敌人,没有再看他一眼。
一匣子弹已经推上膛,从公路方向射来的子弹扑扑地打在土坎边缘,溅起的泥土落在马排长肩膀上,但他没有动。
陈靖宇咬紧牙关,一把抓住毛驴的缰绳,用尽全身力气拽着驴往干河沟的方向跑。
毛驴受了惊吓,尥了一下蹶子,但被他死死拽住,驮筐里的陶坛摇晃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头也不回地沿着干涸的河床发足狂奔,脚下的碎石和沙子被踩得簌簌滑动。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集。
捷克式在断断续续地吼叫,每响几声就会停顿片刻,那是马排长在换弹匣。
停顿的间隙里,日军的歪把子机枪和步枪声就越逼越近。
日语喊叫声和脚步声也在逼近,听得出至少有十几个人正在沿着河沟的方向追击。
陈靖宇跑得肺像被火烧一样,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拽着毛驴的缰绳一步也不敢停。
驮筐里的陶坛在晃动中轻轻互碰,发出沉闷的陶器撞击声,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心跳提到嗓子眼。
身后的枪声在某一个时刻忽然稀疏下来,捷克式打出了最后几个短点射,然后停了。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不是手榴弹从远处投来的声音,而是就在枪声响起的位置,一声沉闷、近距离的爆炸。
陈靖宇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咬紧牙关,死死拽着缰绳跑完了最后一段河沟,钻进了柳林。
柳林里,接应部队已经赶到了。
两个班的战士看到满身泥土、嘴唇发白、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的陈靖宇和他身后驮筐完好无损的毛驴,立刻围上来接过了缰绳。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了好一阵,目光发直地望着来路的方向。
河沟那边的枪声已经彻底停了,公路上隐约传来日军的哨子和吆喝声。
没有人从那个方向走出来。
接应部队在柳林外警戒了将近一个小时,确认日军已经收队撤回公路之后,派了两个战士沿原路摸了回去。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很简短,也很沉重,马排长牺牲在那道土坎上了。
他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匣,在日军冲到不足二十米时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
掩护侧翼的一名年仅十九岁的侦察班战士也一同牺牲在河沟转弯处,留下了他年轻的生命。
回到鹰愁岭驻地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驮筐里的四大坛硝酸和两罐甘油被小心翼翼地卸下来,送进山鬼坊最干燥的角落里存放。
陈靖宇没有进洞,他转身走到山鬼坊上方山坡上的一片新坟前,那是独立团为在太原接应行动中牺牲的同志设立的安息之所。
他跪在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在路上捡到的染血的枪托碎片,木质已经碎裂,边缘被火药熏黑,血迹干透后变成了深褐色。
他把那块碎片埋进坟前的泥土里,用手把土压实。
他没有说话。
山坡上只有风声和远处林子里鸟的叫声。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了山坡,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就那么站着,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拽住陈靖宇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跪在这里流眼泪有啥用。眼泪攒着不如多造几磅炸药出来。他们拿命换回来的那些东西,得变成炸药,再送回给鬼子。”
他松开手,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一早,我在团部等你拿方案。”
陈靖宇站在坟前,袖口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痕和干草屑。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埋了枪托碎片的新土,然后转过身,跟着李云龙走下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