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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山坡上的坟茔在新翻的泥土中沉默地隆起,几株被风吹斜的野草伏在土堆上,像一排无人署名的祭奠者。

悲伤没有让陈靖宇停下脚步,反而让他整个人变得沉默而锋利。

从坟前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山鬼坊的工作台前,就着一盏油灯一直画到天亮。

图纸摊了一桌,从反应容器的尺寸到冰浴槽的结构,从滴加装置的角度到防爆墙的厚度,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天亮之后他去找李云龙,把方案往桌上一摊:“试制场地我选好了,驻地三里外那个废弃的老矿洞。位置隐蔽,周围没有人家,万一出了事也伤不到群众。”

李云龙看完图纸,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沉默了一会儿:“需要什么东西,直接找后勤处领。人我给你派,但有一条,你自己不准进洞操作。”

“我不进洞,这活儿没人能干。”

陈靖宇的语气平静,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硝化甘油的合成操作只有我懂。换任何一个人进去,都是送死。”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嘴边的烟杆子忽明忽暗。

他没有再说话,把烟杆子重新叼回嘴里,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

老矿洞的清理工作用了一整天。

洞不深,大约五六丈,洞口朝北,常年不见阳光,洞壁渗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陈靖宇指挥几个战士把洞内的碎石和积土清理干净,用木料在洞底搭起一个稳固的操作台,台上放了一个厚陶瓷盆作为冰浴槽。

他没有温度计之外的任何精密仪器,只能用这个最简单的装置来维持反应温度。

冰浴槽的冷却液来自硝石溶于水吸热的原理。

他把粗硝石碾碎之后按比例投入水中,温度缓缓下降,最终停在零度附近,虽然简陋,但足够用了。

他又用长竹竿和细麻绳做了一套可以远距离操作的工具,竹竿一端绑着滴加甘油的漏斗,细麻绳连着操作台另一侧的拉环,人站在洞口拉动绳子,就能远程控制甘油的滴加速度。

洞口外面用沙袋垒了一道半人多高的防爆墙。

洞壁上贴满用水浸过的厚棉被,一层叠一层,一直铺到洞顶,一共铺了三层。

每一层之间用麻绳交叉捆紧,确保不会滑落。

陈靖宇蹲在洞口检查了一遍所有防护措施,确认没有死角之后,又让人在最外层增加了一层沙袋。

赵刚在试制前一天下午亲自来检查了一遍。

他钻进矿洞,沿着洞壁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那些浸湿的棉被,又蹲下来看了看那套竹竿和麻绳组成的远程操作系统。

洞内温度很低,冰浴槽里白色的冷雾缭绕在陶瓷盆沿。

他直起身来,把沾上水汽的眼镜片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个装置,万一反应失控,你来得及往外跑吗?”

“来得及。”陈靖宇说,“所有操作都可以在洞口完成。如果洞内温度异常升高,我不需要进洞,直接把竹竿拉断,反应就会停止。”

赵刚没有再追问。

他用力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收住了到了嘴边的话,只说了四个字:“千万小心。”

第二天清晨,矿洞周围拉了警戒线。

李云龙、赵刚和几个团部的干部站在安全距离外,没有人说话。

陈靖宇穿上浸湿的厚棉袄,戴上自制的护目镜,两片从日军望远镜上拆下来的镜片,用铁丝绑在头上。

他在洞口最后检查了一遍冰浴槽的温度和滴加装置的灵敏度,然后深吸一口气,独自走进了矿洞。

洞外的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陈靖宇走到操作台前站定,蹲下来看了一眼温度计的读数,零下一度。

他调整了一下护目镜,然后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根用细麻绳连接着漏斗滴加装置的长竹竿。

他开始极其缓慢地将甘油一滴滴加入预冷的混酸中。

油滴落入混酸液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洞穴里清晰可闻,一滴,停顿,又一滴。

他的目光紧锁温度计,每一次滴加之后都停下来观察温度的变化,确认没有异常升温再继续滴加。

温度计的汞柱每上升半度,他就立刻放下竹竿,抓起准备好的碎冰投入冰浴槽中。

冰浴槽里的白色冷雾在他每一次开盖加冰时翻涌升腾,很快他的睫毛和眉毛上就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

他不敢眨眼,目光死死盯着那根细细的汞柱,像盯着一个随时可能苏醒的活物。

甘油滴加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洞外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块风化的大石头从坡顶脱落,沿着山坡滚落下来,重重砸在矿洞顶部的岩层上。

整座矿洞都跟着震了一下,洞顶簌簌落下泥沙和碎石。

陈靖宇下意识伸手护住操作台,但已经来不及了,震动传导到冰浴槽里,陶瓷盆里的液体猛地晃荡了一下,温度计的汞柱猝然窜升,眨眼间就越过了安全红线。

陈靖宇瞳孔骤缩。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反手推倒操作台旁边的沙袋,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合身向洞口方向猛扑出去,身体刚腾空而起,身后的白光就穿透了整个洞穴。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从背后追上来,像一只巨掌从洞内猛地推出,爆炸的气浪把他在半空中又推了一把,整个人飞出七八米远,重重撞在洞口外侧的防爆墙上。

碎石、尘土和碎裂的木料兜头盖脸地砸下来,几乎将他埋在下面。

爆炸的回声在山谷里滚了好几圈才慢慢消失。

陈靖宇趴在防爆墙的碎沙袋上,耳朵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尖叫,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被。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抖落身上的碎石和泥土,眯着眼睛看向矿洞的方向,洞口已经基本塌毁了,原有的支撑木断裂横斜,岩石碎块堵住了大半,只有几缕青烟从石缝中袅袅冒出。

那批冒着生命危险运回来的硝酸和甘油,连同他花了十天搭建的反应装置,全部化为乌有。

但他看见了洞口边缘的地面,没有人倒在那里。

他还活着。

其他人都站在警戒线之外,只有他一个人承受了最近的爆炸冲击。

赵刚和李云龙已经从不远处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