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条通道,兵工厂就不再是一个死胡同式的封闭据点,而是一个拥有两条出口、可以灵活进退的生产基地。
他卷好图纸站起来,站在洞穴深处,听着隐约的地下暗河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流淌而过。
这一次,他要让这座兵工厂深深地扎进太行山的骨头里。
工地上的号子声和铁锤声从早响到晚,一营的战士和老工人们都在加紧修筑新的环形地堡和半地下工事。
陈靖宇却把注意力转向了缴获物资堆里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东西,一辆歪倒在路边、车身布满弹孔的日军九四式卡车。
卡车是从之前的伏击战中拖回来的。
车身上全是弹孔,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货厢板被弹片削掉了一半,轮胎瘪了两个。
大伙儿都以为它是一堆废铁,准备拆几块好钢板就扔掉。
但陈靖宇蹲在车头前面,用手扳动了一下摇把,发动机发出几声被压缩的喘息,然后竟然噗噗地转动了几圈。
他又检查了变速箱,外壳被弹片崩裂了一道口子,但用手拨动齿轮,内部的传动结构没有卡死。
他在车头前面蹲了将近半个时辰,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对旁边的战士说了一句:“把这辆车拖到工坊门口去。”
接下来几天,他围着这辆破卡车来回转悠。
先用撬棍把变形的车门卸掉,然后钻到车底用钢丝刷清理底盘上的淤泥,最后让几个战士合力把发动机从车架上吊下来,抬进工坊里。
他蹲在发动机旁边,把拆下来的零件逐一清洗、擦拭、检查,气缸壁光滑无拉痕,活塞环弹性尚可,曲轴的轴向间隙在允许范围内。
这台发动机比他在这个世界见过的任何动力装置都要精密可靠。
如果他能把它的旋转动力转化为机床的切削动力,那就不再需要靠人力去踩脚踏皮带,也不再需要靠手臂去摇动钻杆。
他开始画图。
先画了一张发动机底座的改装草图,标注了固定螺栓的位置和皮带轮的尺寸;
接着画了一张简易车床的结构图,铸铁床身、滑动刀架、尾座顶尖、主轴箱。
床身是最关键的部分,需要整体浇铸,然后刮研导轨面。
没有熔铁炉,他就地取材,在工坊外面的空地上用黏土和石块砌了一座小坩埚炉。
炉膛不大,直径大约两尺半,内壁抹了厚厚一层耐火泥,底部留了出铁口。
风箱是现成的鼓风机改的,用木炭作燃料。
第一次浇铸,他把从村里收来的破锅和废铁砸碎后装进坩埚,烧到铁水发白发亮时出炉,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浇入砂型。
铁水进入砂型的头几秒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冷却后他扒开砂型一看,床身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一端贯穿到另一端。
失败。
他没有说话,蹲在砂型旁边看了好久那根裂开的床身,把它翻过来,用手指沿着裂纹摸了一下,判断了一下开裂的原因,砂型的水分偏高,铁水注入后水汽急剧蒸发产生的内部压力把砂型胀裂了。
他调整了砂型的配比,减少了水的比例,增加了黏土的含量,又把铁水的温度比第一次提高了大约二十度,让铁水在砂型中保持更长时间的流动性,减少冷却收缩时产生的热应力。
第二次浇铸,床身在冷却时没有开裂,但表面出现了气孔,铁水中的气体没有完全排出,在铸件表面留下了几处蜂窝状的凹坑。
他用锉刀和砂轮把气孔打磨掉,填上铁屑和焊药,用锻锤热补,然后重新打磨平整。
第三次浇铸,他改进了浇口的位置,在砂型的顶部增加了排气孔,让铁水中的气体有路可走。
床身冷却后完整无裂,表面虽然粗糙但整体密实。
他用自制的简易水平仪检查了导轨面的平面度。
误差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床身完成之后,他将发动机飞轮通过一组皮带连接到车床主轴的后端,在飞轮和主轴之间安装了一根中间过渡轴,用来调整转速比,使主轴的转速控制在一个适合车削钢件的范围内。
所有零件都是手工配制的,轴承座用废铁块锻打后钻孔加工,主轴用一根汽车传动轴改制,卡盘则是用一块厚钢板车出来的,虽然没有正规卡盘那么精密,但夹持普通工件已经够用了。
最后一步是张紧皮带。
他把皮绳套上飞轮和主轴端的皮带轮,用木棒撬紧,然后用楔子固定底座位置。
所有连接都检查完毕之后,他走到发动机的摇把前面,深吸了一口气,握住摇把用力转了几圈。
发动机噗噗地响了几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然后轰的一声启动了。
飞轮开始旋转,皮带在转动中绷直了,将动力传递到主轴上,主轴开始旋转,虽然带着轻微的摆动,但转起来了。
他拿起一把刚磨好的车刀,夹紧在刀架上,把一段废铁棒装入卡盘,摇动刀架手柄,车刀缓缓靠近旋转中的工件。
刀尖触到铁棒表面的那一瞬间,发出一阵均匀的切削声。
铁屑从工件表面卷曲着脱落,在灯光下翻卷成一条细长的螺旋线,掉落在刀架下方的木盘里。
车间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
有人把手里的工具扔到空中,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的肩膀使劲摇晃,有人蹲在地上捶着地面大笑。
陈靖宇站在那台哐哐抖动着的车床旁边,机器每一分钟都在震颤,那台连螺丝都不齐全的铁家伙正在切削出这个兵工厂历史上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机械加工件。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根刚刚被车过的铁棒表面,光滑、均匀、没有跳刀痕迹。
摸完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指尖停留在那截还带着余温的金属表面上。
他感觉到的不仅是光滑,更是一种可能性,一种不再完全依赖人力和运气的可能性。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弯腰捡起那条卷曲的铁屑,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工作台上的一个空木盒里,转身走向下一个工位。
引擎还在轰响,皮带的拍打声和铁屑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回荡在这座藏在太行山深处的岩洞之中。
车床成功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独立团。
先是后勤处的人跑来看了几眼,然后是各营的通信员路过时也要绕进来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