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旅部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独立团造出了一台能转的机器”。
李云龙逢人就咧嘴,但他自己没在车间里多待,他不懂那些铁家伙,只知道以后能造更多枪管了。
第三天下午,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陌生面孔出现在团部。
那人自称是晋绥军楚云飞长官的副官,带来一封书信和一包用黄草纸包着的茶叶。
李云龙拆开信一看,大意是祝贺独立团兵工技术取得突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李云龙看完信笑骂了一句:“楚云飞这老狐狸,鼻子倒是灵得很。”
他又看了看那包茶叶,似乎是上好的龙井,连同一句口信一起让人转交到了车间门口。
楚云飞的茶叶被陈靖宇随手搁在工作台角上,他转头又扎进了那台刚刚能转的车床的改进中。
车床成功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要让兵工厂真正拥有自主加工精密零件的能力,他还需要一台铣床。
他又埋头干了半个月。
这次的结构与车床不同,铣床的主轴需要垂直布置,工作台要能前后左右移动,而且对导轨的平面度要求更高。
他依旧沿用同一套路,用钢轨锻制立柱,用铸铁件做底座,主轴从另一辆报废卡车的后桥半轴上截取。
铣刀的夹头是最难解决的问题。
正规铣床是用弹簧夹头或锥度套筒来夹持铣刀的,他手里没有现成的东西可改,就用一块厚钢板车出一个套筒,内孔用铰刀铰出直槽,再用侧面的顶丝锁紧。
装夹工作台则全靠手感和垫块,他把工件放在台面上,用不同厚度的铁片和纸片垫平,再用压板螺栓固定。
铣床组装完成那天,他装上一把用旧锉刀磨制的单刃铣刀,在刃口处用油石反复修光,开动引擎,然后试着在一段废铁料上铣了一道键槽。
铣刀切入金属时发出了尖细的摩擦声,工作台在手动进给下缓缓移动。
键槽的底部虽然不算光滑,但深度均匀,槽壁笔直。
铣平面也试了两次,虽然表面留下了细微的刀纹,但平整度和垂直度已经勉强可用。
有了这两台“宝贝”,陈靖宇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他已经盯了很久的目标,捷克式轻机枪。
他让人从团里要来一挺被打坏机匣的Zb26。
这挺机枪的枪管已经报废,枪托断裂,机匣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
陈靖宇把它搬到工作台上,用破布擦去表面的油污和泥土,然后拿起工具开始拆解。
他把每一个零件,枪机框、枪管固定座、活塞筒、复进簧导杆、枪托底板,逐一拆下来,用煤油清洗干净,按顺序排列在工作台上。
没有光学测量仪器,他就用卡尺和自制的划线工具,逐件测量、描图、标注尺寸和公差。
Zb26的枪机框是全部零件中最复杂的,外形轮廓极不规则,内部还有导气孔和活塞腔,加工难度最大。
他趴在图纸上,仅用手边的测量工具,反复核对了几个小时,才把枪机框的主要轮廓画出来。
最关键的枪管固定座和机匣导轨槽的配合精度决定了自动机运动的顺畅度。
他先用铸铁毛坯试制了一个样品,装上去拉动枪机,结果卡在了中途,导轨槽的深度差了约一丝半。
他用自制的刮刀一点一点地修刮导轨槽的内壁,每刮几刀就装上去试拉一次,花了大半天才把间隙调整到顺畅的水平。
但铸铁不耐磨,他清楚这点,只能先靠缴获的钢材毛坯来试制关键部件。
枪管的问题最棘手。
以现有条件自产机枪枪管,公差和膛线都无法保证连续射击后的精度和寿命。
他蹲在缴获废品堆前面翻了大半个时辰,从一堆报废的日军十一年式轻机枪零件中抽出几根已经严重磨损的枪管。
他对着光看了几眼,觉得还可以想办法利用。
他打算把它们截短、扩膛,重新加工内孔和外部轮廓来适配捷克式的机匣接口。
赵刚是在一个深夜路过车间洞口时发现陈靖宇还在灯下忙碌的。
他站在洞口外侧没有进去,隔着一段距离,透过洞口的缝隙,他可以看见陈靖宇的后背和那盏煤油灯。
他对沈若兰说过“炊事班给他留饭,麻烦你每顿送去”。
沈若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里,赵刚几次路过车间时都看见沈若兰端着饭盒站在洞口,站一小会儿,不说一句话,也不走进去,片刻后又转身往回走,饭盒里的饭一动没动。
赵刚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也没喊她,只是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那盏还亮着的油灯和洞口那个端着饭盒转身离去的身影,背着手往团部方向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提送饭的事,但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又用笔涂掉了。
山风掠过洞口,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沈若兰的脚步声在山路上越来越远了,而车间里的灯火还亮着,在整片沉寂的山谷中,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炭火。
机枪试制的日子定在一个晴朗的上午。
测试台设在洞口外的空地上,用沙袋和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射击平台,前面立着几块厚木板做靶标。
李云龙天没亮就来了,叼着烟杆子蹲在沙袋后面,等着看这台“宝贝”的本事。
更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孔捷也骑着马从新二团驻地方向赶了过来,一身土灰地跳下马,把马鞭扔给通讯员,大步走到测试台前,弯腰看了看那挺样枪,啧了一声:“嗬,还真被你小子捣鼓出来了。”
陈靖宇没接话。
他把样枪最后一次检查完毕,枪机拉动顺畅,闭锁干脆,击针突出量正常,弹匣卡笋咬合牢固。
他装上自制的二十发弹匣,将枪架在测试台上,枪托抵肩,瞄准了五十米外的靶标,然后扣动了扳机。
第一发单发射击。
枪声脆生,弹着点落在靶板中央偏下两指的位置,李云龙和孔捷对视了一眼。
陈靖宇没有停手,将快慢机拨到连发位置,深吸一口气,扣死扳机。
前两发和后几发接连出膛,枪声连成一片,第三发正常出膛,第四发也正常,第五发响到一半时,声音突然变了。
“咔”的一声闷响,枪机没有完全复进到位,停在了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