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叫虎子的战士抱着分给班里那挺机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憋出一句:“陈技术员,我以后就把这枪当媳妇伺候了。”
晒谷场上哄堂大笑。
当天夜里,陈靖宇回到车间刚坐下,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声很轻,不像独立团自己的人。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新二团的通信员,棉袄上沾着夜露,显然是赶了夜路来的。
通信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上面只有几行字,大意是:新二团近期要应对一次大规模扫荡,火力不足,希望能借用一两挺独立式轻机枪,扫荡结束后归还。
落款是孔捷。
陈靖宇拿着那封信,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产三四挺的产量连独立团自身都还没装备满,各个连队排着队来团部申请,李云龙那边已经压了好几个申请没批。
他为难的地方就在于此,他不是不想给孔团长那两挺机枪,而是产能追不上需求的增长速度。
他告诉通信员目前产能确实有限,等产量上来了一定优先支援新二团。
通信员理解地点了点头,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靖宇关上门,站在工作台前久久没有动。
那四挺新机枪在榆庄的战斗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独立式机枪的成功带来的不只是喜悦,还有新的、更大的压力。
孔捷的申请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新一团、旅部直属队,甚至师部都会提出同样的要求。
他以现有的设备和人手,无论如何也满足不了。
他得想出办法来扩大产能,否则这种矛盾和压力只会越来越重。
他重新点燃油灯,摊开一张新的桦树皮,拿起炭笔,在纸上列了一行字:扩大产能。
他又在下面写了几个字:人员、设备、原料。
然后他放下笔,望着那盏在夜风中微微跳动的灯火,长久地陷入了沉思。
旅长的马队出现在独立团团部门口时,正是午后。
四匹马,一匹骑着旅长本人,三匹是警卫员。
马身上冒着热气,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李云龙听到通报从团部跑出来,鞋都没提好,看见旅长已经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警卫员,正站在操场边上打量着什么。
“旅长,您怎么来了?”李云龙跑过去,脸上堆着笑,“提前说一声,我好让炊事班准备准备。”
“准备啥?你老李那点家底我还不知道?”旅长摆了摆手,“那挺新机枪呢?拿来我看看。”
李云龙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回头冲通讯员喊了一嗓子:“去车间,把陈技术员和新枪都叫来!”陈靖宇接到通知赶到操场的时候,旅正蹲在地上,把那挺独立式轻机枪拆成了大半,枪机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着光看了看导气孔的位。
旁边蹲着的李云龙正比划着讲解什么,旅长没有打断他,边听边点头。
看到陈靖宇过来了,旅长站起来,把枪机组重新装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小伙子,你这枪做得不错。射速多少?弹药适应性强不强?批量生产的话,一个月能出几挺?”
陈靖宇一一作答,然后把闭锁间隙调整和弹簧活门式导气调节的原理简要讲了一遍。
怕旅长听不太懂,他顺手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标出导气孔、活门和弹簧的位置。
旅长蹲着听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我明白了。你这东西,比捷克式简单,但路子对。”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陈靖宇,“我今天来,不只是看看。你是独立团的技术员,也是全旅的技术员。我想让你去各个兄弟团走一趟,把独立式机枪的制造方法教给他们。让全旅都能造。你的意思呢?”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操场边上,沉默了几秒钟。
操场边缘,几个战士正围着一挺新枪在擦拭,枪管上的保养油在斜阳下泛着一层薄光。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旅长,开口了:“技术可以教。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独立团的优先保障序列不能动。现有的材料配给不能因为推广技术而被截流,我的研发进度还在爬坡期,一旦断了供应,后续的改进方案全都得停。第二,兄弟团的技术人员过来学可以,但我要求至少掌握基本金工和识图能力,不然教了也造不出合格的东西。第三,我需要旅里协调一批指定规格的工具钢和弹簧钢作为专项材料,这些料在铁路线上能搞到,但不能靠独立团一个团去打。”
旅长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他转头看李云龙:“老李,你有什么要说的?”李云龙站在边上,赶紧接上了话,半是诉苦半是显摆:“旅长,您也看到了,我这团好不容易攒起这点家底,发动机器、车床、铣床,都是陈技术员一锤子一锤子搞出来的,要是材料断了,别说造新枪,连现有的步枪复装都得停摆。兄弟部队要学技术我没二话,可总得让我这口锅里有米下吧。”
旅长听完李云龙的话,又看了看陈靖宇的表情,不是讨价还价,是说正事时的那种认真。
他笑骂了一句:“你们两个,精得像地主老财。”
他顿了顿,“行,条件我全答应。独立团的优先序列不变,各团来学的人你挑,不合格的退回去。至于钢材,我回旅部就调一批缴获的日本钢材给你,够你撑一阵子。”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再提其他要求。
旅长临走前又拍了拍那挺独立式机枪的枪身,说了句:“好好干。仗还有得打,枪也还有得造。”
然后翻身上马,带着警卫员沿着山路走了。
马蹄声顺着山道渐渐远去,在暮色中归于沉寂。
陈靖宇站在团部门口,目送旅长的队伍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旅长答应调配的那批日本钢材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位,但旅长亲自来看枪这件事本身,意味着独立式轻机枪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他要准备好图纸、准备好教学的方案、准备好应对各团派来的学员可能提出的各种问题。
他能感觉到肩上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负担,是重量。
那种被他胸前的油布图纸裹着的重量。
陈靖宇是在独立式轻机枪试射成功后的第五天出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