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箱,里面装着独立式的全套图纸、几件关键零件的样品和一套简易的修配工具。
赵刚给他配了一匹马,但他大部分时间牵着马走路,山路太窄,骑在马上反而颠得厉害,不如走着稳当,还能沿途观察各团驻地的地形和道路条件。
第一站是新二团。
丁伟接到通知后亲自在团部门口迎接,一见面就握着陈靖宇的手拍着他的肩膀连声道谢,然后把他带到了团部后面的空地上,那里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工棚,摆着一张工作台和几把工具,旁边站着五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是丁伟从全团挑出来的技术苗子。
陈靖宇没有多寒暄,把木箱打开,将独立式的图纸摊在工作台上,开始逐一讲解。
从机匣的加工要点到导气孔的定位方法,从闭锁斜面的修配技巧到弹簧活门的调试步骤,他讲得很慢,每讲完一个关键点就停下来让那五个学员提问。
丁伟蹲在旁边,叼着烟杆子从头听到尾,中途没有插过一句话。
第二站是新一团。
孔捷的接待方式和丁伟差不多,也是提前准备好了工棚和技术骨干。
孔捷的脾气比丁伟急一些,拉着陈靖宇看了他们自己试着仿造的一挺机枪,枪管和机匣是照着图纸做的,但因为加工精度不够,连发时卡壳率很高。
陈靖宇蹲下来拆开那挺枪的枪机组,逐一检查零件的尺寸和配合间隙,发现问题是出在导气孔的加工上,开孔位置偏后,孔径也比设计值大了一丝,导致进入导气室的燃气量过大,枪机组后座速度过快,复进时冲击力过大而卡壳。
他用带来的铰刀修正了导气孔的孔径,又调整了弹簧活门的预压量,重新组装后试射了两个弹匣,卡壳问题没有再出现。
问题出在新一团的王参谋长身上。
陈靖宇在讲解了独立式的全套制造流程后,按照惯例开出了一份物资需求清单,包括工具钢、弹簧钢、铜皮、硝石等原料的类型和估算数量。
王参谋长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把清单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陈技术员,你们独立团这是要卡着技术输出搞物资垄断啊?这些东西列得这么细,是不是非得找你们团才能批到?”
陈靖宇没有发火。
他看了王参谋长一眼,然后把清单收起来放回怀里,转身走到工棚外面堆放废铁料的角落蹲下来翻了翻。
他挑了几段废弃的钢轨边角料、一根断掉的撬棍、一块从报废汽车上拆下来的铁板,又找了一段弹簧钢丝和一个损坏的木工手摇钻。
他把这些东西搬到工作台上,用带来的工具开始加工。
附近几个战士和学员围过来看着他干活,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没有人打扰他。
他先把那根断撬棍在锻炉上加热,锻打成一根细长的拉刀毛坯,在砂轮上磨出刀刃,又用油石修出刃口;
接着把那段铁板钻孔、攻丝,做成一个简易的工作台面;
然后用弹簧钢丝绕制拉刀的复位弹簧,把木工手摇钻改造成手摇进给机构。
所有零件组装在一起,他用螺栓固定在工作台上,一台手动拉床就在院子里现做现装了。
他把一根废钢轨边角料夹在拉床的工作台上,摇动手柄,拉刀缓缓穿过工件,在金属表面拉出一道均匀光滑的键槽。
他把工件取下来擦了擦,递给王参谋长。
王参谋长接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键槽的边缘,又看了看那台几乎是用废铁现攒出来的拉床,没有说话。
“只要有钢轨料和一把锉刀,就能加工出合格的枪机组零件。”
陈靖宇拍了拍那台拉床的机身,“不是非要等物资批下来才能开工。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但如果条件允许,清单上的那些材料可以让你们少走很多弯路。”
王参谋长站在那台简陋的手动拉床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根加工好的工件放在工作台上,向陈靖宇抱拳拱手:“陈技术员,是我说错话了。对不住。清单上的材料,我按需求报上去。”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在各团巡回指导的过程中,陈靖宇除了教学,还特意收集了各团在使用仿制独立式机枪时遇到的问题。
新二团反映机枪在沙尘环境中连续射击后容易出现自动循环不稳,他判断是灰尘从抛壳窗侵入了机匣内部,影响了枪机组运动;
新一团则提出原设计的表尺在光线不足时读数困难。
他把这些反馈逐一记录在本子上,每天晚上回到驻地后就着油灯设计改进方案。
他在独立式机匣的抛壳窗位置加了一个可开合的防尘盖,用弹簧控制,枪机后座时自动推开,复进时自动闭合;
同时重新设计了一套简易表尺,采用更大的刻度和荧光涂料,荧光粉暂时弄不到,但他用白色油漆在表尺刻度上点了一圈白点,夜间至少能靠微光辨认出大概位置。
改好的图纸被他重新誊画在桦树皮上,准备回去后先试制一套样品验证效果。
这天傍晚,陈靖宇刚从新一团的工棚回到临时住处,团部通信员追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陈技术员,你的信,从后方转过来的。”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细密工整的笔迹。
他接过信,当着通信员的面没有立刻拆开,等通信员走了之后才坐到床沿上,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六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没有放进图纸夹里,而是打开胸前的衣袋,把那封信放了进去。
他又用手按了按衣袋外面,确认放稳了,才重新系上扣子。
他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起炭笔继续画那张还没画完的防尘盖改进图,画了几笔停下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了一下胸口衣袋的位置,然后才继续画下去。
桌角的油灯安静地燃烧着,火苗稳定,偶尔爆出一朵极小的灯花。
洞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余光正在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