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又转头看向旁边,地上还散落着几只木箱,其中一只已经被人撬开了盖子,里面露出一支支崭新的汤姆逊冲锋枪的枪管和机匣,防锈油纸还没拆封,枪管表面泛着出厂时的乌蓝色金属光泽。
旁边还有几箱零部件,弹匣、枪托、复进簧,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包中。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台铣床的滑轨表面。
滑轨上涂着一层已经半干涸的防锈油,但用手指抹开之后能看到下面的金属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锈蚀或磨损的痕迹。
他又检查了丝杠的配合间隙,转动了进给手轮,丝杠的转动均匀顺滑,间隙极小,精度保持得很好。
他用手掌按在铣床的床身上,感受着那台铸铁机床的稳定和厚重,闭上眼睛待了约莫半分钟,然后松开手站起来。
李云龙从前面的通道里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手里提着一支枪管滚烫的太行式。
他走进隔间后第一眼看到了那些堆积的弹药箱,然后顺着陈靖宇的目光落在了那台蒙着灰尘的铁家伙上。
他走过去用手在那台铣床上拍了两下,拍得铸铁床身发出当当的响声:“这啥玩意儿?”陈靖宇没有回答,李云龙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已经从陈靖宇看那台机器的眼神里读懂了全部。
李云龙把手里的太行式往肩上一扛,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多叫几个人过来,把这堆铁疙瘩全给我搬回去!”
陈靖宇仍然站在那台铣床旁边,手指从滑轨表面轻轻划过。
滑轨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和他之前用过的所有土造设备有着天壤之别。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旁边的木箱里那些汤姆逊冲锋枪的枪管上,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这台铣床装上分度头后铣削机匣内膛的场景,那截曾在煤油灯下一遍遍画出的枪管膛线,此刻正与这台万能铣床的动静合为一体,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铁路破袭战的战利品堆积在临时征用的一个大车店里,从门口一直堆到后院,枪支、弹药、被服、药品,还有几门拆散了炮管的迫击炮。
李云龙带着陈靖宇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弥漫着机油、樟脑丸和旧帆布混合的气味。
几个战士正在把成箱的弹药码放到墙角,看到团长进来,纷纷直起身敬礼。
李云龙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自己带着陈靖宇穿过前院的物资堆,走向后院那几辆盖着帆布的马车。
帆布下面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像弹药箱那种规整的方形轮廓。
陈靖宇走过去,抓住帆布的一角,用力掀开。
灰尘和碎草屑簌簌地落下来。
帆布下面露出一台八成新的万能铣床,铸铁床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床身侧面的铭牌上刻着一行清晰的英文,和他在军械库看到的那台铣床出自同一家工厂,brown & Sharpe。
工作台上还夹着一把未拆的虎钳,丝杠的防锈油纸都没有完全撕掉,只在搬运过程中蹭破了几处。
铣床旁边横七竖八地靠着几挺勃朗宁机枪,枪管蓝得发黑,枪托上涂着一层清漆,保养得相当好,看起来几乎没有经过高强度使用就被缴获了。
陈靖宇的手指从铣床的导轨上缓缓滑过。
他蹲下来,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导轨表面的润滑脂,又站起来转动了一下进给手轮。
手轮的转动均匀而轻巧,没有一丝卡滞感,丝杠的配合精度比他之前用过的任何一台设备都要高出一个层次。
他在铣床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台机器的每一个角落在脑子里刻一遍。
然后他直起身来转向李云龙,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这宝贝能让咱们的枪炮精度跳上三个台阶!”
李云龙被他突然提高的嗓门震得愣了一下,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陈靖宇一眼,这个平时说话不紧不慢的秀才,此刻两眼发亮,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兴奋表情。
李云龙把手里的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陈靖宇已经转身走向了旁边的勃朗宁机枪。
他蹲下来,将其中一挺机枪从地上扶起来,拉动了枪机,枪机复进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放下机枪,目光落在旁边几只狭长的木箱上,箱盖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截圆筒形的金属管,表面涂着暗绿色的油漆,尾部有一个喇叭状的扩张口。
他蹲下来把箱盖完全掀开,里面躺着一具完整的巴祖卡火箭筒,旁边还有几发配套的火箭弹,弹头圆锥状,弹体上标注着清晰的型号编号。
陈靖宇把火箭筒从箱子里取出来,端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然后凑近了观察弹头部的结构,空心装药战斗部的典型特征:弹头前端有一个锥形空腔,边缘是一圈预制的破片槽。
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来,转头对赵刚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似的:“你看这个,这是空心装药原理。弹头命中目标时,锥形空腔会在爆炸中形成一股高速金属射流,足以穿透坦克的正面装甲。只要能仿制出来,任何一个步兵班都能变成坦克猎手,不需要猎隼那种又大又重的专用枪,也不用冒着几十米的危险抵近投掷棒状地雷,扛在肩上,在三四百米外就能解决问题。”
赵刚蹲下来,接过火箭筒也端详了一阵。
他没有立刻表态,但他的手从火箭筒的握把上缓慢地摸过,像是通过触感来评估这东西的可靠性,直到陈靖宇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空心装药的剖面图,他才抬起头来看着陈靖宇的双眼,然后转向李云龙:“这值得搞。”
李云龙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朝仓库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说了一句:“不惜代价,把这批东西全部运回主厂。”
陈靖宇当天晚上就组织了拆卸和打包的工作。
他亲自爬到马车上,指挥战士们把铣床的固定螺栓一颗一颗地拧下来,然后用手拉葫芦把铣床的主轴箱从床身上吊起来,用棉被里里外外裹了三层,再用麻绳勒紧。
丝杠和导轨用油纸包好,外面再缠上一层帆布。
勃朗宁机枪每挺单独装箱,枪管和枪机拆开分别包裹,防止运输途中磕碰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