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几个工人刚要叫好,第二十枚弹壳通过时,只听到一声木料断裂的闷响,顶针停在半途,没有把底火顶出来。
陈靖宇关掉水轮,蹲下来拆开工位检查。
弹力臂在根部断裂了,断口处的木纤维呈放射状撕裂。
他没有说话,拿着断成两截的弹力臂去了铁匠棚。
老郑头正在炉前锻打一块钢板,看到陈靖宇拿着两截断木走过来,不等他开口就明白了,丢下手里的活,从废料堆里翻出一根报废的汽车弹簧钢板,架到炉火上开始锻打。
烧红的钢材在铁砧上被锤打成顶针的形状,老郑头反复折叠锻打了三次以消除内应力,然后淬火、回火、打磨。
一个时辰之后,一根弹簧钢顶针交到了陈靖宇手里。
陈靖宇把新顶针装回工位,试了几下,没有卡滞。
他抬起头,看着围在旁边的几个工人和铁匠,说了一句:“弹力臂全部换成弹簧钢的。”
铁匠组连夜赶制,第二根、第三根弹簧钢顶针在午夜前完成了淬火和表面抛光;
到天亮时,剩余的全部工位都已经更换完毕。
第三个工位的称量装药问题比预计的更麻烦。
陈靖宇在图纸上原本设计的是一个旋转量斗,量斗每次从火药盆里舀出一勺固定体积的黑火药,然后翻转倒入弹壳。
这个办法在纸面上没问题,但实际一跑就暴露了问题:黑火药的颗粒粗细不均,细粉比粗颗粒装得紧,同样一斗容量,细粉状态下的实际装药量比粗颗粒状态高出近百分之十五。
八枚弹壳连续通过,陈靖宇在一杆用废秤改装的检验秤上逐一称重,读数相差很大。
他蹲在工位旁边,把手伸进火药盆里抓起一把黑火药,用手指碾了一下颗粒的粗细,然后站起来,把旋转量斗从机架上拆了下来。
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摊开一张新的木板,画了一台微型平衡杠杆称量器,一端是一个固定重量的砝码,另一端是一只盛药的铜盘,中间用刀口支撑。
当黑火药倒入铜盘时,杠杆会逐渐倾斜;
当火药重量达到预设值时,杠杆倾斜到触发卡销的位置,药盘底部的翻板自动打开,火药落入下方的弹壳中。
整个过程完全依靠机械自平衡,不需要工人操作。
赵老蔫看着图纸上那把用一小块铁皮和细钢丝自制的微型砝码,在灯下反复看了几遍,没有多问,直接按照陈靖宇标注的尺寸开始加工铜盘和杠杆。
当天傍晚,第一台平衡杠杆称量器装到了机架上。
陈靖宇连续测试了二十次,装入弹壳的黑火药重量分布在误差百分之三以内。
他记下了测试数据,没有再改动。
第四天的试机出现了一次险情。
压实底火工位的木槌在正常运行时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一瓣金属碎片从工位上飞出来,擦着陈靖宇的耳朵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尾端还在嗡嗡颤动。
那是一片从旧弹壳底火室炸裂后被挤压弹出的碎片。
陈靖宇站在原地,身体没有动,只转了一下头去看那枚钉在木柱上的弹壳碎片。
他走过去把碎片从木柱里拔出来,看了看那卷曲的边缘和被火药气体烧黑的内壁,然后返回工位熄火停机,开始重新检查那个工位。
他加装了一个牛皮缓冲垫,使木槌的下压动作末端有一段缓冲行程。
然后他让赵老蔫用木板和竹条编了一排一人高的防爆竹排,用木桩固定在地面上,放在所有试机工位的前方,压实固定。
他站到竹排后面,右手的拇指压住竹排上的一道骨节,开口朝在场所有人说:“以后试机,所有人站在竹排后面。”
经过七天的反复调试和修改,整条木质复装线在溪流带动下首次实现了全工位联动运转。
那天早晨雾气还没散,左永福、赵老蔫、老郑头和十几个工人站在溪边,看着陈靖宇把第一批待复装的旧弹壳倒进首端的料斗。
水流冲击水轮叶片,主轴开始转动,分度盘发出不紧不慢的咔嗒声。
弹壳从料斗中落入第一个夹持爪,被送入工位,弹簧钢顶针前推,旧底火脱落。
分度盘转动一个齿位,弹壳进入第二工位,整形冲头压下。
再转一个齿位,称量杠杆摆动了一下,铜盘翻转,定量火药落入弹壳。
压实底火的木槌压下又升起,牛皮缓冲垫吸收了最后的冲击。
最后一个工位上,装弹头的杠杆将新弹头压入弹壳口部,收口模收紧了弹壳口沿。
一枚复装子弹从尾端落入竹筐,发出和其他弹壳碰撞的第一声。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竹筐底部很快铺满了弹壳。
咔嗒声没有中断,平稳而连续,带着一种节奏稳定的机械韵律,流水声、水轮旋转声、棘轮拨动声、金属与木质零件间隙摩擦声,全部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试机那天早晨,雾气还没散尽,溪边的石头上结了一层薄霜。
左永福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身后跟着兵工厂的全体骨干,铁匠组、木工组、装配组、火药组的负责人全部到齐,二十多人站在溪边,没有人说话,目光都落在那条架设在溪流上的木质复装线上。
陈靖宇蹲在水闸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工位的固定螺栓和传动连接。
他从第一个工位走到最后一个工位,用手转动分度盘试了一下,确认棘轮拨爪在每个卡槽里的啮合都干净利落,然后站起来,朝左永福点了一下头。
左永福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拉开了水闸。
溪水沿着引水渠涌入,冲击在水轮叶片上。
木轮缓缓转动,主轴随之旋转,主轴上的拨爪推动分度盘的第一个卡槽,咔嗒。
弹壳从料斗中滑入第一个夹持爪,被送到工位下方。
弹簧钢顶针前推,一枚旧底火从弹壳底部脱落,掉进下方的收集盒里。
分度盘转动第二个齿位,咔嗒。
弹壳进入整形工位,一对弧形滚轮从两侧同时贴合弹壳口部,略微变形的弹壳口被滚轮均匀地推挤回正,恢复了标准的圆形。
第三个齿位,咔嗒。
称量杠杆的铜盘翻转了一下,一勺标准药量的黑火药落入弹壳内部,粉末在弹壳底部均匀铺开,没有撒漏。
第四个齿位,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