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实槌在牛皮缓冲垫的配合下缓缓下压,一枚新底火被恒定力量压入弹壳底部的底火室,压入力均匀,底火安装到位。
第五个齿位,咔嗒。
一枚黄铜弹头从导向槽的末端滑入,对准弹壳口部,一个锥形压头下压,弹头被平稳地压入弹壳口,收口模在压头退回的瞬间收紧,使弹壳口部与弹头紧密贴合。
完成。
竹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第一枚复装子弹落入了筐底。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咔嗒声不间断地重复着,每一声都伴随着一枚弹壳完成全部工序,掉入竹筐。
机器自己运转着,没有工人动手干预。
水轮转动,主轴旋转,棘轮拨动,弹壳前进,顶针前推,滚轮闭合,药盘翻转,槌头下压,弹头入位。
所有动作在同一个节拍下精确衔接,像一台被校准好的钟表。
整整一个时辰,生产线没有中断。
竹筐里的复装子弹越积越多,金属碰撞声从清脆变得沉闷,那是弹壳与弹壳之间因为重量挤压发出的低沉声响。
陈靖宇蹲在竹筐旁边,用手接住一枚刚刚落下的子弹,拿起来看了看底火和弹头的安装状态。
他没有说话,把子弹放回筐里。
一个工人端着木盘走过来,把竹筐里的子弹一捧一捧地捧进木盘里,端到检验台上去计数。
数字报出来的时候,站在溪边的那些骨干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片刻,三百二十发。
此前手工方式下,一个最熟练的工人一天最多复装六十发,而且中间要多次休息,因为手指和眼睛在高强度重复劳动中很快就会疲劳。
现在,一个时辰,三百二十发。
左永福站在检验台前面,伸手拿起一枚复装子弹。
他把子弹举到眼前,先看弹壳底部,底火安装平整,没有歪斜,底火室边缘没有毛刺。
他又看了看弹壳口部的收口状态,弹头与弹壳口的贴合紧密,没有缝隙。
他放下这枚,又拿起另一枚,重复了同样的检查动作。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卡尺,卡在弹壳底部测量弹壳长度,记录了一个数字。
他又卡在弹壳口部量了一下弹头的同心度,又记录了一个数字。
他连续测量了好几枚子弹,每一次读数都差不多,弹壳长度、装药高度、弹头同心度,都在一个非常接近的范围内波动。
左永福放下卡尺,手里攥着那枚子弹,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朝身后的一个战士喊了一声:“把你的枪拿来。”
战士愣了一下,然后小跑到工棚里取来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
左永福接过步枪,把那枚复装子弹压入弹仓,推弹上膛,然后举枪指向溪对面的一块土坡,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清脆利落,没有迟滞,没有哑火。
左永福拉动枪机,退出弹壳,弹壳带着余温跳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底火击发正常,弹壳没有裂纹。
他把枪递给旁边的战士:“再打九发。”战士接过枪,从木盘里取出九枚复装子弹,一发一发地压入弹仓,逐发射击。
九声枪响,间隔均匀,每一发都顺畅击发,没有卡壳,没有哑火。
旁边的另一名战士把靶纸取回来,摊开在桌面上。
左永福俯身看了一眼,十发弹着点散布在一张十六开纸大小的范围内,其中有几发弹孔几乎重叠在一起。
这是用复装子弹打出来的成绩。
左永福直起身来,目光从那排子弹上移到在场的人脸上。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之后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陈靖宇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手掌合在陈靖宇的右手上攥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声音有些沙哑:“我要向总部给你请特等功。”
陈靖宇站在溪边,手上还沾着调试时沾上的机油和木屑粉末。
他听完左永福的话没有接那个话茬,而是蹲下来从竹筐里抓起一把复装子弹,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左永福:“产量上来了,但弹壳供应马上就是新的瓶颈。现在这条线一个时辰吃掉三百多发弹壳,现有的库存撑不了多久。”
他把那把子弹放回竹筐,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我建议组织附近村子的民众,大规模搜集战场上遗留的弹壳。教会他们用盐水煮洗去锈的简易保养方法,收集上来之后统一送到厂里复装。这样弹壳的供应就能接上了。”
左永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吩咐身边的后勤干事去办。
他回过身来,看着那条仍在咔嗒运转的复装线,没有再开口。
复装线稳定运转的第三天下午,陈靖宇蹲在溪边清洗一组棘轮的齿面油污。
铁匠组的人在溪流下游锻打一批新的弹壳夹持爪,锤声顺着山谷传来,和流水声混在一起。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洗完棘轮,用破布擦干零件表面残余的水分,站起来准备把零件送回工棚。
经过警卫连的岗哨棚时,两名战士正蹲在棚子外面的石头上喝水聊天,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山谷里安静,他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西沟村那个货郎?我娘们儿说那人以前没见过,挑的担子挺新,但货不多,就几包针线和几盒洋火,不像走长路的样子。”
另一名战士把碗里的水喝干,抹了一下嘴:“我也听说了。那人还跟村里的小孩打听山里的路,问有没有大车走的道。”
陈靖宇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走过去追问,只是站在原地,把那块破布叠了两下塞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向了左永福的窑洞办公室。
左永福正坐在桌边用铅笔写一份报表。
陈靖宇掀帘子进去,没有寒暄,直接说:“左厂长,附近村庄出现陌生货郎,打听山路和大车道的走法。我怀疑这不是普通的货郎。”
左永福放下笔,抬头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在独立团的时候和日军山本特工队交过手。”
陈靖宇说,“他们的惯用手法就是伪装成商贩或者难民,先期渗透侦察,摸清地形和兵力部署之后,再派出主力突袭。黄崖洞是八路军最大的兵工基地,日军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如果他们要搞破坏,现在正是动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