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永福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多问,直接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警卫连长的名字。
警卫连长姓周,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长着一张黑脸,说话嗓门大。
他小跑着来到办公室门口,左永福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陈靖宇:“你有什么想法?”
陈靖宇没有犹豫。
他把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我在独立团试制了一批定向雷,带了一部分过来。如果周连长同意,我可以在兵工厂入口的峡谷两侧岩壁上布设一批,配合现有的岗哨和暗哨,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另外各工棚和窑洞口需要堆沙袋,预留射击口,把每个车间变成独立的防御据点。”
周连长听完,转头看了左永福一眼。
左永福朝他点了点头。
周连长没有再问第二句话,直接对陈靖宇说:“定向雷在哪?我派人去搬。”
陈靖宇带着警卫连的战士在黄昏前开始布防。
他从行李木箱里翻出十几枚用竹筒制成的定向雷,竹筒外壁用铁丝箍紧,一端封口,另一端装着一个用铁皮敲成的凹形弧面挡板。
筒身里面填满了黑火药和碎铁片,底部用一个简单的电雷管起爆。
这种定向雷是他还在独立团的时候试制的早期版本,结构粗糙,但原理已经成型,爆炸时凹形铁板会将破片集中导向一个扇形区域,而不是向四周均匀扩散。
他选了峡谷入口最窄的那段位置,两侧的岩壁几乎垂直,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三米宽的土路通过。
他在两侧岩壁上各自凿了几个浅坑,将定向雷固定在坑里,铁皮弧面朝向路面,用石块和泥土遮盖,绊发引信用细铁丝编织后隐藏在路边的灌木丛中。
两排定向雷的杀伤扇面在路面上空交叉重叠,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来,只要触碰绊线,都会被两个方向的金属风暴同时覆盖。
布设完定向雷之后,他又沿着各工棚和窑洞走了一圈。
在每个洞口前,他让战士们用沙袋垒成半圆形的掩体,高度齐胸,留出射击孔。
掩体与掩体之间用交通壕连接,方便人员在各个工位之间移动而不暴露在开阔地上。
天黑之后,陈靖宇回到工棚里,用工具做了一批简易信号枪。
枪管用竹管削成,内部打通,底部装一个用铜片敲成的击发座,撞针用磨尖的铁丝代替。
他把缴获的镁粉用油纸包成小包,外面裹上红色绸布,做成信号弹。
他试射了一支,竹枪发出一声闷响,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升到大约二三十米的高度才炸开,在夜空中挂出一团醒目的红光。
他把信号枪分发给夜间哨位的哨兵,每个人配两支枪和三发信号弹。
他站在哨位前,把使用动作示范了一遍,拉开击发座,塞入信号弹,合上座,扣动扳机。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让哨兵记牢:“发现可疑情况,不要开枪暴露位置,先发信号。一发红色表示有敌情,两发连续红色表示敌情紧急。看到红色信号,所有人立刻进入预设工事。”
布置完这一切之后,左永福站在峡谷入口处的一块岩石上,看着那些被沙袋和伪装网重新改造过的洞口工事,又看了一眼岩壁上那些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定向雷布设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住正准备返回工棚的陈靖宇,说了一句:“夜防这部分,你给周连长当个辅助指挥。怎么布、怎么守,你说了算。”
第四日后半夜,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溪水声在夜里比白天显得更大,哗哗地淌过水轮叶片,复装线已经停机,整个厂区只有哨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陈靖宇没有睡。
他蹲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复装线上拆下来的棘轮零件,用布条蘸着煤油逐一擦拭齿面上的积碳。
这是他的习惯,白天试机运转了整整十个时辰,所有传动部件都需要在当天夜里做一次保养检查,防止第二天运行时出现卡滞。
他刚把第三个棘轮擦完,正准备把零件装回去,峡谷入口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声音很轻,混在流水声里几乎无法分辨。
但陈靖宇的手停住了。
他把棘轮放在石头上,站起来,侧耳听了片刻。
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没有放松,转身快步走向最近的哨位,距离他大约二十米的峡谷入口内侧哨位,哨兵正握着信号枪站在掩体后面。
“刚才那声响你听到了吗?”陈靖宇压低声音问。
哨兵点了点头:“听到了。像是铁丝碰了一下。”
陈靖宇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几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对哨兵说:“发射一发信号弹,不打峡谷里,往峡谷外上方的空域打,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
哨兵没有犹豫,举起信号枪朝天扣动了扳机。
竹管发出一声闷响,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升上夜空,在峡谷入口上方十几米的高度炸开,镁光把整片山壁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峡谷入口外侧不到三十米处的灌木丛里,蹲着十几个黑色人影,身上穿着暗色的作战服,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迷彩油。
为首的一个正举着剪钳,铁丝网已经被剪开了一个可以供人钻过的缺口。
镁光把他们的动作定格了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些被强光勾勒出轮廓的身形上。
照明熄灭了,黑暗重新笼罩了峡谷。
但已经够了。
日军见行踪暴露,不再隐蔽。
带队的小队长发出一声短促的口令,十几名黑影同时跃起,沿着狭道快速突进,皮靴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密集的脚步声。
后面又有一批黑影涌入,总人数大约三十余人。
跑在最前面的尖兵端着百式冲锋枪,边跑边朝哨位方向打了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岩壁上迸出一串火星。
陈靖宇已经退到了预设的掩体后面。
他没有去看那些正在逼近的黑影,而是蹲下来,把连接定向雷绊线的细铁丝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轻轻拉了一下,感受到铁丝绷紧了,然后松开了手。
跑在最前面的日军尖兵一步跨过了一处看起来和周围没有区别的碎石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