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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反复闪过的不是别的,是魏和尚扛着弹药箱从山坡上跑下来的样子,满身土,嘴上骂骂咧咧,但脚步比谁都快;

是和尚蹲在窑洞门口用袖子擦缴获的冲锋枪,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是和尚每次接到任务时那句从没变过的“好嘞,团长”。

那几根线条在他视线里晃了一下,变得模糊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去的刺痛让他重新清醒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把本子合上,走到桌前,把一张刚画好的地形草图平摊在桌面上。

那是他之前路过黑云寨时顺手画的地形记录,山寨坐落在两座陡山之间的鞍部,正面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寨门,两侧是陡坡,寨墙用石头和木桩垒成,但寨子的后崖是一段大约十几丈高的垂直岩壁,岩壁上长满了藤蔓和灌木,土匪显然认为那面崖壁是天险,防守最薄弱。

陈靖宇用手指点了点后崖的位置,抬头看着李云龙,声音不大,和平时讨论技术问题时一模一样:“团长,用我的办法,从后崖炸开一条路进去。我在那面崖壁上观察过,岩层之间有明显的风化裂缝,装填几组定向爆破药包,可以在不惊动寨门守军的情况下撕开一道口子。突击队从炸开的缺口进去,直插寨子核心,先控制他们的头目和武器库。前后用不了一个时辰。”

李云龙转过脸来看着那张摊在桌上的地形图,又抬头看了一眼陈靖宇。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攥着枪管的那只手松开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摘下挂在墙上的那把鬼头刀,抽出半截刀刃看了一眼刀锋,然后插回刀鞘,把刀往肩上一扛,声音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和尚的仇不用等任何人批。我李云龙明天就带兵平了黑云寨。谁敢拦我,别怪老子翻脸。”

赵刚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摊开的黑云寨地形图,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说上报旅部的话。

他缓缓坐回凳子上,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然后将缸子放在桌角,声音不高:“我去通知一营和二营,让迫击炮排也做好准备。”

屋外的夜风陡然增大,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地形图的纸角吹得啪啪作响。

陈靖宇伸手按住纸角,目光落在地形图后崖的位置上,脑子里已经开始推算出所需的爆破药包当量和布线时序。

风吹动油灯的灯焰在灯罩里剧烈摇晃了几下,复又稳住,投在墙壁上的阴影在晃动中拉长,变短,又拉长。

独立团驻地的清晨是被马蹄声踏碎的。

陈靖宇蹲在兵工厂门口的土窑前,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刚配好的颗粒黑火药。

他正在测试新一批配方的燃烧稳定性,用一根烧红的铁丝去触碰碗沿上的少量试样,观察火药的引燃速度和燃烧均匀度。

这是他已经重复了几十次的常规测试,动作熟练到几乎不需要思考。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土窑前方骤然勒停。

战马喷着响鼻,四蹄在泥地上踩了几下,侦察兵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脚还没落地就开口喊了,声音嘶哑撕裂:“陈工!魏班长出事了,在牛头山送信途中遇伏,人没了!”

陈靖宇握着铁丝的手指僵住了。

烧红的铁丝在空气中迅速冷却,冒出一缕细烟。

他手里那只粗瓷碗滑脱了手,砸在自己的脚面上,碗里的黑火药洒了一地,棕黑色的粉末在晨光中扬起一片细微的烟尘。

他没有感觉到疼,低头看着脚面上散落的火药和碎瓷片,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

过了大约两三秒,他才把脚从瓷片和火药堆里挪开,把烧红的铁丝插进地上的泥土里灭了余温,然后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往团部的方向走。

牛头山脚下的伏击现场是在天亮后一个多时辰被找到的。

李云龙和赵刚带着警卫排赶到的时候,陈靖宇已经在了。

他是跟着第一批赶到的搜索队来的。

现场的位置选得很刁,一处山道转弯的内侧,路面收窄,两侧是密集的灌木丛和乱石堆,中间大约只有两丈宽的路面。

人走在这段路上,视野被转弯处的岩壁和树丛遮挡,从两端都看不到中间的情况。

魏和尚的躯体伏在路面的中央,侧卧着,身边有一大片已经氧化成暗褐色的血迹,浸透了路面的碎石和落叶,向低处渗开了一条细长的暗色纹路。

致命的伤口在颈部,伤口参差,不是一刀斩断的,而是反复劈砍了三四次才将头颅砍下。

那颗被砍下的头颅被扔在几丈外的草丛中,草丛被压倒了一片,头颅下方的泥土被血浸透了一小块。

陈靖宇蹲在和尚的躯体旁边,蹲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和尚紧握的右拳上,那只拳头攥得太紧了,手指的关节发白,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掰都掰不开。

那是一只到死都没有松开的手。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视线已经从那拳头上移开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平铺在地上,然后开始检查现场。

他先从和尚躯体周围的弹痕入手。

路面和两侧的石头上有多处弹着点,弹痕的深度和角度不一致,有的弹头打穿了碎石层嵌进了泥土,有的打在岩壁上留下了明显的金属擦痕。

他用刺刀小心地从一块石头表面的弹痕里挖出了一枚变形的弹头,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又掏出一把卷尺测量了弹头嵌入的深度和角度,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组数据。

接着他沿着路面向两侧的灌木丛方向搜索。

大约三十步外,在一丛野酸枣树的根部,他用刺刀拨开落叶和浮土,找到了一枚铜壳弹壳。

他把弹壳捡起来,用拇指擦掉壳壁上的泥土和锈迹,凑到眼前看了一下弹壳底部的刻印。

铜壳底部清晰地压着几行字:民国二十三年金陵兵工厂制。

中正式步枪弹壳。

他把弹壳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了刻印的字迹和钢印的质量。

然后他蹲在原地没有动,用目光在周围的地面上逐寸搜索,又在相隔几丈的位置找到了另一枚同型号的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