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枚弹壳放在手心里,让晨光从侧面照过弹壳的内壁和外壁,仔细观察了抽壳钩在弹壳底部留下的痕迹和发射药燃烧后在弹壳内壁形成的炭化层颜色和分布情况。
他站起来,走回路面上,蹲回和尚的躯体旁边,把那两枚弹壳和那枚挖出来的弹头全都展开在那块白布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抬头看向站在路边的李云龙。
李云龙没有看他。
从到现场的那一刻起,李云龙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那颗被扔在草丛里的头颅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骂人,没有下令。
警卫排的战士都站在他身后,没人敢出声。
他从战士手里拿过一块干净的布,走到草丛边,蹲下来,用那根从不敢用力却又稳得惊人的双臂托起那颗头颅,仔细擦去了沾在脸部皮肤上的泥土和血垢,然后把它用白布小心包好,抱在怀里。
他的指腹擦过那颗头颅的太阳穴时停了片刻,那里有一道两寸长的旧疤痕,陈靖宇记得那道疤痕的来历。
去年秋天反扫荡,迎面撞上日军尖兵对射。
和尚替他挡了一枪。
子弹擦着鬓角飞过去。
血流了半边脸,他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骂了句“狗日的瞄得还挺准”,换上弹匣继续打。
李云龙把那颗头颅抱在怀里,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警卫排。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他没有讲任何话动员,也没有训示。
他只是从喉咙深处压出了两个字:“集合。”
团部院里站满了人。
三个营的战士黑压压地挤满了整个院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墙根,后排的人踩在石头和柴垛上,有些人爬上了墙头。
没有人下令集合,消息像一把火在驻地里烧了一圈,所有人就自己跑来了。
冷风刮过院子,吹动战士们手中的刀刃,映出一片晃动的白光。
不少人已经哭红了眼,有人在用袖子擦眼睛,有人咬着嘴唇不说话,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得像要从皮肤下戳出来。
赵刚站在院门口,张开双臂,挡住了通向院外的路。
他的脸色也是白的,嘴唇上没有血色,声音是用力压住情绪之后那种不自然的平稳:“李云龙,你不能去。黑云寨已经在三天前接受了新二团的收编,谢宝庆带着那些土匪答应放下武器,接受改编。一百多条枪,愿意跟着打鬼子。你现在带兵去打,就是破坏抗日统一战线。这是政治错误。”
李云龙站在台阶上,左右两边的战士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手里握着那把鬼头刀,刀鞘已经解了扔在地上,刀刃裸露在外,刀身上还残留着昨晚擦刀留下的油迹,在晨光中发着冷光。
他没有看赵刚的脸,目光平视着院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你让开。”
“你不懂这个道理吗?”赵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脚下没有动,“谢宝庆杀了人,他该死。但他手下那百十来号人是愿意抗日的。你今天带人打过去,杀了谢宝庆,底下的人四散逃命,有一半会跑回山里重新当土匪,另一半搞不好会投了鬼子。你报了一个人的仇,给根据地多树了一百多个敌人。”
李云龙猛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个脸盆架。
铁皮脸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里面的半盆水泼了一地,混着泥浆淌开。
他一步跨到赵刚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从牙缝里逼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威压与低沉,像暴风雨前暗哑的滚雷:“你读的那些书,教的都是规矩、政策、大局,这没错。但你那些书里有没有教过你怎么面对一个替你挡过子弹的兄弟的头?他的头被人砍下来扔在草里。你看着他的脸,然后告诉我‘要按规矩来’,这句话他娘的说得出口吗?”
赵刚没有说话,但没有让开路。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刮过战士们的裤腿。
有人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马上被人拉住了。
几个连排长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开始动摇,不是动摇对李云龙的支持,是开始动摇对赵刚的判断。
李云龙转过头扫了一眼那几个眼神闪烁的干部,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那几人立刻低下了头。
李云龙收回目光,朝着身后挥了一下手:“来人,把政委锁进厢房,等打完仗再放出来。”
两个警卫员互相对视了一下,没有动。
李云龙没有回头,声音又沉了一分:“没听见?”
两个警卫员走上前,动作很轻,几乎是用护送的姿态把赵刚带向院子侧面的厢房。
赵刚被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李云龙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从外面被关上了,插销插上,发出一声铁器碰撞的闷响。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云龙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一营准备重火力,二营从左翼包抄,三营,”
“团长。”
声音不大,但压住了院子里的嗡嗡声。
陈靖宇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碗凉水,脚步平稳地越过人群,走到李云龙面前。
他把水碗放在台阶旁边的石墩上,没有说让李云龙喝水的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烟盒纸,展开铺在石墩上。
纸上画着几根弯弯曲曲的线条,标着几个点和箭头,线条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潦草的字。
“政委的话,不全对,但有一句说对了,那一百多条枪不能推到鬼子那边去。”
陈靖宇蹲下来,用手指点在纸上的一个位置,“山猫子不是谢宝庆,他是黑云寨真正的头目。谢宝庆只是个撑门面的架子,真正的枪和人都攥在山猫子手里。政委说谢宝庆同意收编了,但山猫子没点头。杀和尚的不是谢宝庆,是山猫子和他的亲信。谢宝庆管不住他。”
李云龙低头盯着那张烟盒纸,没有说话。
“我有一个方案,不用把寨子轰平,不用让那一百多号人全部站到咱们的对立面。”
陈靖宇的手指沿着纸上的一条虚线移动,停在了一个标着红圈的位置上,“给我一夜时间,我能造一种扩音喇叭和配套的威慑弹,可以在不炸塌寨墙的情况下,让山猫子从洞里自己滚出来,让其他喽啰乖乖看着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