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把这些对话的内容用铅笔速记在本子上,在他边走路边记的时候,他的手始终保持着稳定,笔迹没有因为路面的颠簸而变得潦草太多,字迹仍然可以辨认。
他合上本子的同时对赵刚说了一句话:“这一本,将来可以作为情报分析用的档案材料。日军内部的矛盾信息比缴获几挺机枪有用得多。”
赵刚没有说话,但接过了那本本子,翻了两页,在月色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还给他时补了一句:“写清楚些,回去让政治处的人也看看。”
老鸦岭的临时团部设在一座被废弃多年的骡马店里。
院子里的牲口棚已经塌了半边,但正屋的屋顶还算完整,窗户用油布重新糊过,门板也能关上。
赵刚让人把屋里打扫了一遍,在正中那张歪了一条腿的八仙桌上铺开了地图和几份文件。
战后总结会在当天傍晚召开。
各营的营长和指导员都到了,挤在正屋里,有人坐在长凳上,有人蹲在门槛上,有人直接靠着墙根站着。
赵刚破例让陈靖宇坐在了前排靠桌的位置,平时这种会议陈靖宇都是坐在角落里或者站在门口旁听的,他的编制在研究所和电子侦察班之间来回挂着,不算各营序列里的主官,照理说可以不参加。
但这次赵刚在布置座位时,专门把靠桌的那张长凳留了一个位置给他,旁边坐着几个营长。
那几个营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有人朝他点了点头。
总结会一开始,赵刚先把这次反扫荡和伏击战的基本经过简单过了一遍,语速不快,条理清楚,把战斗的时间线、各营的调动和伤亡情况都交代了。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记录纸,话锋一转,说到了电子侦察班在这次作战中的作用。
他没有用太多修饰词,只是把陈靖宇如何监听敌情、如何破译密码、如何发出假电报的过程平铺直叙地讲了一遍。
但讲到假电报那一段时,屋里安静得连门外院子里枯草被风吹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几个蹲在墙根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个低声说了一句:“这比派侦察兵去摸哨还顶事。”
原先那些嘲笑电子侦察班是“摆弄破铜烂铁”的声音,在这次会议之后彻底消失了。
会议还没开完,就有人当面找到陈靖宇要求调去学技术。
其中一个是三营的一个老机枪手,打了六年代,手上茧子厚得能磨刀,他站在陈靖宇面前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陈主任,你那班里还要人不?我识字不多,但我能学。”
李云龙在这次会上的态度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他坐在桌子的上首,没有像往常那样翘着腿说话,也没有拍桌子骂人。
他拿出那根空烟袋杆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火,听完各营汇报之后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沉稳了不少:“各营回去之后,把有文化底子的战士都筛一遍。不管识多少字,只要愿意学技术的,名单报上来。电子侦察班要扩充。”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从团经费里挤出五十块大洋,专门拨给陈靖宇用于购买民间无线电器材。
下面的落款是李云龙的名字和团部的公章,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他把那张纸往陈靖宇面前推了推,没有多说什么。
陈靖宇接过那张借条,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纸,展开来,铺在借条旁边。
那是一张图纸,铅笔画的,线条密集但不杂乱,标注了多个方框和连线。
画的是一个多通道并行接收系统的结构框图,通过多组独立调谐回路和分频网络,可以同时监听多个不同的日军通讯频率,而不需要像现在这样一台机器来回拧旋钮扫频。
他在图纸的边缘用铅笔标注了几个关键参数:可同时覆盖四个独立频段,每个频段配备独立的放大和检波电路,共用一组天线通过多路耦合器分配信号。
他指出了现有机器的瓶颈:“现在单靠咱们这台机器,一次只能盯一个频段,扫一圈要好几分钟。如果日军同时在多个频段上做战术调动,咱们至少会漏掉一半的信息。这套系统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他抬头看了一下李云龙和赵刚,没有等他们批准或反对,就继续说下去,“零件可以从缴获的日军通讯设备里拆,不够的部分用这笔经费去民间收购。关键部件是滤波器线圈和高灵敏度的检波二极管,这些东西在县城里的旧货商人那里偶尔能翻到。”
赵刚全程没有插话。
等陈靖宇把图纸重新卷好收起来之后,他才开口:“会后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散会之后,屋里的人陆续走了出去。
李云龙最后离开,出门时顺手把那根空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框上磕了磕。
赵刚等屋里只剩下他和陈靖宇两个人时,才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没有封口的报告稿,拿在手里掂了掂,说:“我准备写一份关于电子侦察工作的报告,送到总部去。”
陈靖宇站在桌子前面,正在把那卷图纸插回图纸筒里。
听到赵刚的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正想开口回应什么,突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看赵刚,目光像钉在面前那张没有被收起来的地图上的一处空白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立刻说出来。
他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与眼下的屋子无关的声音,不是屋外的风声和脚步声,是某种他脑子里回响着的、通过监听积累形成的声音记忆,那些他耳中无数次重复过的电码信号的模式,和最近几天在他的记忆序列中反复对比之后产生的异常感交织在一起。
“不对。”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他转身从刚才放下的挎包里抽出那本密码本和一张监听记录表,快速翻到最后几页的记录栏,他最近几天在监听时随手记下的几段异常信号特征,频率跳跃的方式、跳变的间隔时间和每次跳变时的载波强度变化曲线都被他在表格边上做了简笔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