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几行记录看了十几秒钟，然后抬头对上赵刚的目光：“日军最近几天的通讯信号出现了新的频率跳跃特征。不是以前那种固定波段的跳频方式，新的跳变节奏和频率跨度都是我之前没见过的。而且这些信号出现的时间点非常规律，几乎每隔四小时就出现一次。像是在测试什么新设备的稳定性。”
电子侦察班扩编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三天人就到齐了。
各营送来的名单加起来有四十多个，陈靖宇从中筛了一遍，留下了二十七个。
加上原有的那十二个人，侦察班一下扩充到了将近四十人的规模。
王喜奎被提成了副班长，负责带新人的基础实操训练。
陈靖宇把新到的人分成了三组，一组学接收机操作，一组学天线架设和信号测向，一组学密码记录基础。
磨坊显然已经装不下这么多人了。
赵刚把团部旁边一间空出来的粮仓拨给了侦察班当新的驻地，虽然屋顶也漏光，但至少面积是磨坊的三倍。
那台新的并行接收系统的框架已经在工坊里铺开了。
陈靖宇把那五十块大洋的经费交给了两个识货的战士，让他们打扮成贩货的商人，去附近几个县城的旧货铺子和废弃的日军据点里搜罗可用的线圈、可变电容和真空管。
他自己则蹲在工坊里，把从缴获设备上拆下来的零件分类清洗，用万用表逐一测量参数，合格的留下备用，不合格的拆铜线和铁芯回收材料。
林干部是在一个刮着干风的下午到的。
两匹马，三个人。
林干部本人坐在前面的马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的是普通的灰布军装，但衣领比八路军常见的制服要整洁得多，袖口也没有磨损的痕迹。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警卫员打扮的小伙，腰间别着一支驳壳枪，另一匹马上驮着一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三人从团部驻地的东侧山口进来，没有提前通知，直到哨兵跑来报告说有总部的人到了，赵刚才放下手里的文件迎了出去。
林干部见到陈靖宇时没有过多的客套。
他在粮仓改造的临时工坊里站了一个下午，把陈靖宇组装的那几台不同阶段的监听接收机依次看了一遍，从最早那台用步话机零件拼出来的原型机，到后来加了中频放大器的改进型，再到正在搭建中的多通道并行接收系统的半成品框架。
他没有说话，但看得很仔细，每台机器都绕到背面确认了接线方式，有一次还单膝跪地，把脑袋凑到那台原型机的底盘下面去看内部元件的布局。
陈靖宇站在旁边，没有打断，也没有主动解释。
他看出来这个人不需要别人解释。
林干部看完那台正在搭建的并行接收系统框架之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转头对陈靖宇说了他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评价：“这些电路的思路，有几处比我们那边正在搞的方案还超前。”
陈靖宇没有接话。
林干部没有等他的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封面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绝密戳。
他打开文件，翻到中间一页，递过来。
陈靖宇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
文件的内容是关于日军华北方面军近期可能投入使用的一种新型通讯技术的分析报告，里面的核心信息是：日军正在试验一种频率跳变通讯技术，即双方的电台按照预设的序列在多个频率之间快速跳变工作，每次通话的载波频率都在不断切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灌木丛里不断改变方向，使单点监听的接收机只能捕捉到碎片化的信号片段，无法完整获取通讯内容。
陈靖宇看到了预测中的某一段关于日军跳频周期和频率间隔的推算数据时，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从进底升级到换段，意味着他花了大半个冬天摸索出来的那套基于固定频段的监听和破译方法，在新系统面前几乎会全部失效。
他抬头看向林干部：“我能想到的办法是，在接收端建立一套频谱比对系统。通过连续记录跳频信号在不同频点上的出现时间、持续时长和载波特征，建立频率使用的统计模型，然后反向推算跳频序列的生成规律。如果日军跳频的伪随机序列是基于固定算法和每天更新的种子值来生成的，只要积累足够多的样本点，就能在几个周期之后预测出下一个跳变点的频率和时机。”
他停顿了一下，“但这需要更精密的元件，高稳定度的本振、窄带滤波器，以及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来搭建测试系统。”
林干部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
他把目光转向了赵刚，两人之间有一个短暂的目光交汇，像是事先已经有过某种沟通。
“四天后动身。”
林干部开口时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确定，“你跟我去后方的通讯研究室，那里有更好的设备和测试环境，也有人在等着和你碰一下。”
陈靖宇沉默了片刻，抬头直视对方，只说了一个字：“行。”
在他俩对话的同时，放在角落里的那台接收机的耳机里传来了一阵短促而密集的“呲啦”声，那声音与背景噪音截然不同，是一个信号在瞬间完成一次频率跃迁时产生的独特特征噪声。
那声音在耳机里出现了一次、两次、三次，间隔完全不等。
频率跳跃的方向和跨度也毫无规律可循。
陈靖宇没有走过去确认它。
他知道那是什么。
日军的新通讯系统已经在实战条件下开始测试运行。
他垂下目光，视线落在了桌上那卷并行接收系统的图纸上，他伸出手，轻轻地按住图纸的边角。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电磁空间里，一场技术赛跑已经悄然起步。
李云龙把陈靖宇叫到团部的时候，桌上摊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晋西北地图。
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然后站定，一只手指着地图上几个被红笔圈过的村庄名字，说话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带着一股压着的烦躁：“小鬼子三天两头来扫荡，每次来都烧一遍村子、抢一遍粮食。咱们的部队能打能撤，可老百姓跑不掉。上次在刘家沟，鬼子进村堵住了没来得及撤走的十几口人，全给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