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调整了一下炮队镜的视角,看到一辆九四式装甲车正试图从沟底绕开一段被炸塌的路面,履带碾过一处表面看起来和周围没有区别的实土路面时,深埋的重型装药雷触发了。
爆炸的威力远超之前的几轮,那是陈靖宇专门用缴获的航空弹壳体改装的、装药量接近常规雷数倍的重型地雷。
装甲车的履带从诱导轮位置被炸断,扭成麻花的钢带飞出去砸在几米外的地面上,车体的前部装甲被炸出一个向内凹陷的大洞。
发动机盖下冒出了黑烟,没有人从车里出来,驾驶员的阵位直接在爆炸的冲击路径上,车内另外两名乘员即便没有当场被震死,也很难在那种程度的冲击中保持清醒。
更远的沟尾处的硝烟尚未散去,一匹被破片击穿的战马倒在乱石堆中,染血的马鞍滚落在一旁,上面端坐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被打散的日军骑兵只得拉着剩余的受伤战马缓缓退出了沟口。
陈靖宇把眼睛从炮队镜的目镜上移开,用手指揉了揉眼眶,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记录簿上。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食指和中指捏着的那支铅笔的笔杆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截。
爆炸声还未完全停歇,山谷里还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焦土的气味。
李云龙带着两个营从侧翼杀出,九二式重机枪的射击声在山沟里炸响,封死了沟口的退路。
机枪手把枪架在一块被弹片削去棱角的岩石上,用点射封锁了沟口那段残存的通道,几个试图沿着原路往回爬的日军士兵在路面上被子弹击中,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民兵们从洞穴和石缝里钻了出来。
那些藏身于沟壁洞穴中的老农和年轻人,手中挥舞着梭镖和土枪,甚至有人举着锄头和草叉。
老赵头最先冲到了沟底。
他今年已经五十多了,满脸的皱纹里嵌着多年的尘土和辛劳,但这会儿他的动作比年轻人还快。
他冲到一名跪在地上的日军士兵面前,举起手中的梭镖,那士兵的军装已经被弹片撕烂,浑身是血,眼睛红肿,泪水混着血污流了满脸。
他嘴里嘟囔着不成句的日语,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手中已经没有了武器,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朝老赵头边摆手,边用蹩脚而凄惨的声音求饶。
老赵头的梭镖举在半空中,胳膊抖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
他转身跑向了陈靖宇。
陈靖宇刚从山腰的观察所下来,正在沟口清理雷场的起点处蹲着,低头检查一枚没有被触发的跳雷的引信状态。
老赵头跑到他面前,膝盖一弯就往地上跪。
陈靖宇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的膝盖已经快碰到地面,赶紧扔下手里的东西,双手架住老赵头的腋下,死命把他往上拉。
老赵头被他拽住,身体还是往下坠,嘴里开始说话,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说的话断断续续,但陈靖宇听清了几句,他的儿子和两个侄子,去年冬天日军扫荡刘家沟时被堵在村里,没能跑出来,三条命,加上村里前前后后被日军杀害的二十七个乡亲,整整三十条人命,今天终于报了仇。
老赵头说着说着,喉头堵住,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淌了下来,他不再挣扎着往下跪了,站在那里,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
陈靖宇沉默地站着,一手扶着老赵头的胳膊,没有打断他。
等老赵头的情绪稍缓,放开了扶着老赵头的手,示意警卫员将老赵头和其他民兵带到沟外的临时集合点去休息,并叮嘱给老赵头弄点水喝。
他留在原地,轻轻摇了一下头,没有更多余的动作,他弯腰捡起刚才扔下的那枚跳雷引信,转身去找他的技术军官小组。
那四个从研究室调来的年轻技术军官正在沟底对各类引爆点的弹着分布逐一测绘,陈靖宇走过去,把技术人员召回身边,用一块油布将收集到的部分雷体残骸包裹好,让一名警卫员背上,然后他站在沟口的一块高地上,俯视着整条山谷。
日军辎重和人员杂乱的尸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许多位置上还不断有细细的黑烟扭动着升起来,将地面烤出一道道黑褐色的印痕。
他站在这片狼藉的边缘,看着那些场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里握着技术,是一种力量;
但当这力量转化为眼前这副模样时,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它可怕的威力,令人良久无言。
战报送到师部的时候,整个机关都沸腾了。
全歼日军两千三百余人,俘虏四百余,缴获完好火炮八门、步枪和机枪一千余支、弹药和物资不计其数。
独立团和民兵自身的伤亡加起来不到一百人。
这个战损比例在晋西北战场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甚至在八路军整个华北战区的战史上都找不到可以类比的数据。
师部的参谋们把战报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数字没有抄错之后,那份电文纸在几个科室之间传阅了一整天。
庆功会是在刘家沟的打谷场上开的。
打谷场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场边堆着刚从战场上缴获来的成捆的步枪和机枪,几门九二式步兵炮并排架在场地的另一侧,炮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金属光泽。
独立团的战士和附近几个村的民兵、老百姓把整个打谷场围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有人端着碗在喝庆功用的小米粥,有人蹲在地上擦枪,几个小孩子爬到那几门缴获的步兵炮上坐着,被大人吆喝着赶了下来。
李云龙站在临时搭起来的一个土台子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的皮带上别着那支缴获的南部手枪。
他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铜皮做的那种,是通信班平时用来在操场上喊话的工具。
他在台上站了站,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招手把陈靖宇叫了上来。
陈靖宇站在台下的人群里,被旁边的几个战士推了一下,有些无奈地走上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