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那个大喇叭举到嘴边：“这小子，陈靖宇！就是我李云龙的宝贝疙瘩！”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打谷场，带着一点嘶哑和粗粝，“地雷祖宗！往后谁要再说咱独立团穷，老子就拿这地雷招呼他！”台下响起了一阵哄笑和掌声。
有人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在打谷场上空回荡了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
陈靖宇站在他旁边，没有笑。
等李云龙放下喇叭之后，他接过喇叭补充了几句，语气平实，主要讲了雷场安全管理的一些要求。
但台下的人还在兴头上，他的话被淹没在嘈杂的人群里，没有几个人认真在听。
赵刚在庆功会结束后把陈靖宇拉到了一边。
他拉着陈靖宇走到打谷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面，避开了人群，站定后才松开手。
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喜悦转为一种平静的严肃：“今天必须把一件事办了，立即安排专人绘制完整的雷场分布图，包括已经引爆的区域和未引爆的区域。未引爆的区域要在图纸上标出每一枚雷的具体位置、型号和引信状态。同时组织民兵对雷场周边地带进行巡逻，严禁百姓和牲畜靠近任何没有经过清理的雷区。”
他说话时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纯粹是命令式的语调，“这场仗打得漂亮，但不能让老百姓在自己家的地上踩了咱们埋的雷。”
陈靖宇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他就从工兵连和民兵中各抽了几个人，组成了一个雷场清理小组，开始对山沟和周边区域进行系统的排查和绘图。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第一起事故发生在山沟伏击战结束后的第四天。
刘家沟的一个老乡赶着牛群经过山沟西侧的一片坡地时，几头牛偏离了道路，跑进了一片陈靖宇用来做引信野外测试的试验区，那片区域用木桩和绳子围了警戒线，但几天前的雨水把几根木桩冲倒了，绳子掉在了地上，被草丛遮住，看不清楚。
牛群踩中了试验区里一枚没有被回收的试验雷。
两声爆炸之后，三头牛当场被炸死，剩下的牛受了惊，沿着山坡狂奔，把赶牛的老乡撞倒在地上，摔伤了膝盖。
消息传到团部后，陈靖宇赶到现场时雷区已经封锁了。
他蹲在爆炸坑旁边，看了看那些残留的陶罐碎片，又看了看倒在血泊里的牲畜，沉默地在原地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让人按市价赔偿了老乡的损失。
第二起事故发生在六天以后。
一名民兵在雨后去补埋一批新雷时，因为路面泥泞湿滑，脚下打滑失去平衡，身体倒向了一侧，手臂正巧拉动了旁边一枚绊发雷的拉发线。
那枚雷在他倒下的同时起爆。
其他民兵在几十米外听到爆炸声赶过来时，人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他是刘家沟本地人，二十三岁，刚从民兵队选入工兵连不到一个月。
陈靖宇没有参加他的葬礼。
他在粮仓工坊里那扇可以插上门闩的木门从里面关上了，把自己关了一整天。
外头有人敲门，他没有应声。
李云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踹门，也没有喊话，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赵刚傍晚时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住脚，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指停在门板前几寸的位置，最终没有敲下去，他在门口站了几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饭在门口。”
然后也走了。
门内的陈靖宇自始至终没有回应。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光孤零零地，从门板下方的缝隙里漏出去，在门外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黄色光条。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一叠新的图纸，铅笔搁在图纸上，笔尖抵着纸面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
总结会是在粮仓里开的。
没有正式的通知，没有召集各营主官，只有陈靖宇、李云龙和赵刚三个人。
粮仓的门半开着，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斜着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狭长的亮光带。
空气中的微尘在光线中浮动，安静得出奇。
陈靖宇坐在一条长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还带着熬夜留下的红血丝。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为自己的过失找任何理由，他把那两起事故的责任全部承担了下来，从试验雷区的警戒线维护不到位，到对新补入的民兵训练强度不足，逐条讲清楚了自己在哪一个环节上失职。
他又分析了问题的本质：当前地雷作战体系最大的缺陷不是威力不够，而是从根本上缺乏敌我识别能力和可控性。
一枚雷埋下去之后，它无法区分踩上来的是日军士兵、根据地的老百姓还是一头牛。
当这种无差别杀伤开始波及自己人时，胜利的正当性就会被一点一点地消解。
他站起来，走到粮仓里那块用木框钉起来的黑板前面，抓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技术方向。
第一个是简易机械保险与自毁装置。
在引信机构中增加一道需要手动解除的保险销，布设时拔掉保险销使引信进入待发状态，撤除时重新插入保险销使雷体失效。
同时可预设自毁机构，一定时间或一定特定条件触发后，雷体自动销毁。
第二个是定时起爆引信。
利用机械钟表或化学延期管的原理，使地雷在布设后经过预设的时间段才进入待发状态。
这样可以利用日军的扫荡规律，提前批量预埋在必经通道上，然后从容撤离，数小时后雷场自动生效。
第三个是压力阈值区分装置。
通过调整引信触发的压力阈值，设定两档，轻于某一重量的物体踩上去不会引爆，只有达到人员或马匹体重的压力才能触发。
陈靖宇说完后放下粉笔，转过身来。
赵刚靠在墙边，等陈靖宇全部说完之后才开口。
他没有评价那三个技术方向的可行性和具体细节，而是从管理制度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技术方向和研发试验是你的事，我不会干涉。但雷场管理必须从现在开始建立一套严格的机制，所有雷场必须编号归档，埋设位置、雷型、数量、引信状态、布设日期和预计撤除日期全部登记在册。由武装民兵定期巡视，每周提交一份雷场状态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