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陈靖宇，“这是硬性要求，没有商量余地。”陈靖宇点了点头。
赵刚在提到管理措施时没有斥责的意思，他说话的音量和开会时翻看手头文件的动作保持一致，只是在讲一件必须做的事。
李云龙一直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那根空烟袋杆，没有抽烟，也没有说话。
他听完了两个人的对话，等两人都停了之后才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看了几眼那三个技术方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在转身往外走之前丢下一句话：“团部缴获的那几块德国怀表，还有那批化学延期管，明天全拨给你做实验。”
这句话说完时他人已经走到了粮仓门口，又停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你放手去做。出了事，兜底的那份有老子在。”
陈靖宇站在黑板前面没有说话。
几个人散去后，他掏出上衣口袋里的那本硬壳笔记簿，翻开空白页，用钢笔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受控杀伤”。
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深深的凹痕，墨迹向四周洇开了一圈，在粗糙的纸张上形成了一层淡黑色的光晕。
他合上笔记簿，抬头望向窗外。
打谷场上，民兵们正在进行日常训练。
阳光炽烈，空地上尘土飞扬，随着号令的起落而浮动。
几个年轻的新兵正在练习投弹动作，臂膀挥舞间带着一种饱满的力气和尚未被战场磨钝的热忱。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翻开笔记簿，在“受控杀伤”那四个字下面的空白处，用铅笔开始画一幅新的引信结构草图，那是一幅融合了机械保险销和双压力阈值的复合引信剖面图，线条从笔尖下流畅地延伸出来。
陈靖宇在粮仓门口蹲了三天，观察的是每天傍晚从前沿送回来的战斗简报。
日军小股部队渗透的频率明显在上升，有时是五六个人的侦察组，有时是带着掷弹筒的袭扰分队，趁着夜色或者晨雾摸到根据地边缘，打几枪就跑，等独立团的拦截部队赶过去时，人已经撤了。
拦截部队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追了，很容易踩进对方预设的伏击圈；
不追，就让对方在根据地边缘越靠越近，摸清布防规律，今天记一个哨位，明天画一条巡逻路线，用不了多久前沿布防就等于透明了。
陈靖宇把那三天的简报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用铅笔在一张草纸上算了一笔账，拦截部队平均每次出动消耗的弹药数和伤亡数，与日军渗透人员造成的损失做了一下对比，结果显示我方消耗远高于敌方，属于典型的被动消耗。
他把那张草纸叠好塞进口袋里，去了团部。
李云龙正蹲在门槛上擦枪，枪管卸下来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团沾了油的破布。
他看了一眼陈靖宇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是来闲聊的，把油布放下，等着他开口。
陈靖宇没有绕弯子，直接提出了一个方案，借鉴现代战争中的冷枪冷炮运动，用精确射击零敲碎打，主动消耗日军的有生力量。
他详细讲了这套打法的核心理念：不追求大规模接敌，而是组织枪法好的战士组成精干小组，在日军必经的路线上设伏，每次只打几发子弹，打掉几个目标就撤，不恋战。
一个小组一天打掉两三个，一个月下来就是几十个。
更关键的是，日军被迫要为对付这些小组投入更多的人力和时间来进行清剿和巡逻，从而打乱其主动攻击节奏。
李云龙听完，把枪管重新装上，拉了一下枪栓试了试闭锁，然后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你这不就是偷鸡摸狗吗？一枪一个，打完就跑，跑完了再换地方藏着，比我带人冲上去用大刀片子砍他娘的差远了。”
陈靖宇没有反驳，也没有着急。
他把那张草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铺在李云龙面前的石板上，上面画了两组对比数据：一组是独立团近期拦截作战的平均弹药消耗与歼敌比，另一组是如果采用他提出的精确射击法理论上可以达到的弹药消耗与歼敌比，两列数字之间的差距非常悬殊。
李云龙低头看了那张纸上的数字好一会儿。
他看完后没有立刻表态，用手指关节在纸上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的院子站了一会儿。
最终他回过头来撂下一句话：“人选你来定。三十个，挑枪法最好的。”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团里弹药不多，你那几个人得省着点用。”
赵刚是当天下午知道的。
他没有像李云龙那样对战术本身的烈度有疑虑。
他听完陈靖宇的方案之后，几乎是在一两分钟之内就理解了这套打法在战略层面的价值，化被动为主动，让日军从追着打变成被追着打，虽然火力密度不高，但持续的心理压力远比一次大规模的阵地战更消耗部队的士气和指挥精力。
他当场拍板，从全团范围内挑选枪法好的战士，名额三十人，参训期间不承担其他勤务。
陈靖宇连夜开始编写培训用的简易教程。
教程是用毛笔写在草纸上的，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尽量避免了生僻字和过于抽象的概念，以确保初识字的战士也能看懂。
核心内容分为几个部分：快慢机和表尺的合理设定，以及对200-400米弹道抛物线的理解；
根据风向、风速、光照条件进行风偏补偿和修正方法，包括目测风速的打法挂条；
单兵伪装与潜伏，包括利用地形与植被布置堑壕、阻绝自然反光以及长时间待机时的心率控制。
此外还涵盖了射击后的撤退路线选择与反追踪。
他在写法上尽量把现代知识往土办法里揉，弹道曲率这种东西初学的战士未必能理解，他便用“你瞄胸口，子弹可能打中头顶”这种平实的表述去替代理论术语：三四百米外的目标，枪口要台高半个身位，风中要顺着风的来向多偏一个拳头的距离。
李云的部队里的老战士们凭手感也能摸到的一些门道，但他们在实际操作中常常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陈靖宇把他们散落在记忆里的实战感觉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套可操作、可复现的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