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工转身把那枚合格的弹壳放进成品筐里,又从待加工筐里拿起下一枚毛坯,夹入卡盘。
车床重新转动起来,转塔刀架咔嗒响了一声,定位销跳入第二个定位窝,车刀再次贴近了铜壳表面。
铁屑又开始飞溅了。
手榴弹库存告急的消息是在复装弹产量稳定下来之后的第三天报上来的。
弹药处的统计表上显示,独立团现有的手榴弹存量已经不足一个基数,按照当前训练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
手榴弹的生产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弹体全靠铁匠一锤一锤地敲打出来,一个熟练的铁匠抡一天大锤,最多也就能打出十几枚弹体,而且每一枚的形状都有细微的差异,装药量和破片分布的一致性根本没法保证。
最要命的是,铁匠的体力消耗太大,连续打上几天就累得直不起腰来。
陈靖宇拿到那份统计表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表折好塞进口袋里,一个人走出了修械所。
他沿着兵工厂后面的那条山溪往上走,走走停停,蹲下来看了几次溪水的流量和流速,又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沿着溪流继续向上游走。
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在距离兵工厂大约两里地的地方找到了一处落差将近三米的小跌水。
溪流从一块突出的岩壁上倾泻而下,在下方冲出一个不深的水潭,水潭溢出的水流顺着下游的河道蜿蜒而去。
陈靖宇在那道跌水旁边站了很久,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岩壁的结构和水流的走向,还在水边的沙地上用树枝画了几道线,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沙,沿着原路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工兵排的人扛着工具和材料来到了那道跌水旁边。
他的方案很简单但很有效:在跌水的上方用石块和黏土筑一道小坝,把溪水拦蓄起来,然后在水坝的下方安装一台木制水车。
水车的转轴通过一组木制的齿轮和传动轴连接到岸上的锻压工棚里,传动轴的另一端装着一组用废铁锻造的凸轮。
凸轮在转动时会周期性地抬起一根沉重的锻锤,锤头是用废炮管和铸铁块焊接而成的,重量超过百斤,然后让它在凸轮转过最高点后自由落下,砸在固定在底座上的模具上。
模具的内腔是按照手榴弹弹体的外形加工的,而且陈靖宇在模具的内壁上刻了几个凸起的棱线,这样一次锻打就能在弹体表面直接压出预制破片的刻槽,省去了后续加工的手续。
工兵排的战士和几个木匠在那道跌水旁边干了整整三天。
他们从河滩上搬来大大小小的石块,用黏土和石灰浆砌成了一道结实的水坝。
木制水车的直径接近三米,是用粗木料和厚木板拼接而成的,水车的轮轴是两根合抱的树干用铁箍固定在一起做成的。
水车安装到位之后,陈靖宇爬上去检查了一遍叶片的角度和轮轴的同心度,确认没有明显的偏摆,然后跳下来,让人打开了水坝的闸门。
溪水顺着引水槽涌入水车的叶片时,木制水车先是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然后开始缓慢地转动起来。
随着水流的增大,水车的转速逐渐加快,轮轴上的木制齿轮带动传动轴开始旋转,岸上的凸轮也随之转动。
凸轮的最高点顶起了锻锤的锤柄,将百斤重的锤头缓缓抬升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然后凸轮的轮廓转过最高点,锤柄失去支撑,锤头带着巨大的动能自由落下,砰的一声砸在固定在底座上的模具上。
响声在溪谷中回荡开来,震得旁边几个围观的战士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陈靖宇蹲在锻压机旁边,等锤头落稳之后,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模具里的弹体毛坯。
他把那枚刚锻打出来的弹体从模具里取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弹体的形状规整,壁厚均匀,表面的预制破片刻槽清晰完整,没有任何偏移或者变形。
他把那枚弹体递给旁边负责质检的战士,然后转身对操作工说了一句:“继续。”
操作工把下一块加热好的钢坯夹进模具里,然后退后半步,看着凸轮再次转动起来,将锻锤抬升到最高点,然后落下。
砰,又是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锻打声。
那枚百斤重的落锤以超过常规的节奏,在水力和传动轴的配合下一次次砸落,每一次重击都只能持续到凸轮转完一圈的瞬间,伴随着均匀而有力的撞击声响在山壁上回荡散开。
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锻压机就产出了将近两百枚弹体,相当于十几个铁匠抡着大锤干上整整一天的产量,而且每一枚的形状、壁厚、刻槽都完全一致,没有一个歪的或者薄的。
老铁匠王大锤从工棚里跑出来看完之后,站在那台水力锻压机前面,伸手摸了一下被锤头砸得锃亮的模具表面,手指在那道道被水车和凸轮打磨得光滑的金属纹理上来回抚摸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里的热泪沿着被炉火烤得粗糙的脸颊淌了下来。
他干了大半辈子铁匠活,用锤子敲出来的东西能堆成一座山,却从没想过水也能帮人打铁。
他在那台轰隆作响的机器前面站了许久,才从嘴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这辈子没想过水能帮咱打铁……”
当天下午,赵刚沿着那条山溪走到了锻压工棚。
他站在水车旁边看了一会儿,木制水车在水流的推动下不急不缓地转动着,每一次旋转,凸轮就将那柄百斤重的锻锤高高抬起,然后让它带着势能轰然砸落,整个动作顺畅而有力,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巨人正蹲在溪边,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身前的铁砧。
他走到锻压机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固定锤头的螺栓有没有松动,又站起来低头沿着传动轴的走向逐段检查了一遍皮带连接点和木制齿轮的啮合情况,然后转过身来面向陈靖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防护栏杆要加装。这锤子一旦砸下来,没有栏杆挡着,万一有人靠得太近,后果不堪设想。”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在锻压工棚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半圆形的区域,标注了栏杆的安装位置和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