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补充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自己心中也清楚,这个利用溪流落差、木制水车和机械落锤的系统,是一次把自然之力转化为战争之力的巧思。
复装弹的问题解决之后,陈靖宇把目光转向了独立团另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难题,自造步枪。
独立团现有的步枪来源五花八门,有缴获的三八式,有老掉牙的汉阳造,有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各种杂牌枪,口径不统一,零件不通用,坏了很难维修。
李云龙不止一次在团部的会议上拍桌子骂过这件事,说一个连队打完一场仗,缴获的步枪零件拆下来拼不到一起,谁看了都头疼。
自己造枪的想法早就有了,但枪管膛线的加工是一道迈不过去的门槛,没有专用的拉床,膛线全靠手工刮削,费时费力不说,质量也极不稳定。
陈靖宇在那台水力锻压机稳定运转之后的第二天,开始在修械所里捣鼓一台新设备。
他用了两天时间画了一张详细的图纸,然后带着两个木匠和一个铁匠在修械所角落的空地上开始动手制造。
那台设备的结构不算复杂,一根长丝杠水平安装在铸铁底座上,丝杠的一端装有一个手轮,另一端连接一个滑动刀架,刀架上固定一把自制的拉刀。
工作时,将枪管毛坯固定在底座前端的夹具上,转动手轮,丝杠带动拉刀旋转着向前推进,在枪管的内壁上切削出一道螺旋形的沟槽。
每拉完一道,调整一下分度机构,再拉下一道,直到六条膛线全部成形。
枪管毛坯的材料是从缴获的铁路钢轨上截取的。
钢轨的材质虽然不是专门的枪管钢,但硬度和韧性都还可以,经过锻打和热处理之后可以达到一定的要求。
陈靖宇亲自掌钳,把截好的钢轨段放入炉火中加热到合适的温度,然后夹到那台水力锻锤下面反复锻打,将钢轨段逐渐延展成一根粗细均匀的棒料。
锻打完成后,棒料被送上那台改装过的深孔钻床进行钻孔加工。
深孔钻是整套工序里最让人头疼的一环。
那根细长的钻杆在钻进过程中经常会因为受力不均而偏斜,钻出来的孔道轴线偏离了中心位置,导致整根枪管毛坯报废。
有时候钻杆受到的扭力超过了金属的疲劳极限,会在孔道的深处直接折断,断在里面的钻杆取不出来,毛坯也就废了。
连续报废了好几根毛坯之后,陈靖宇蹲在地上把那些折断的钻杆捡起来看了看断口的形态,然后站起来,对那台深孔钻的钻模导向机构做了一次彻底的改进。
他增加了导向套的长度,在钻杆的进给路径上加装了三个支撑点,又在钻杆的表面涂了一层用猪油和肥皂水调配的冷却润滑液,用来降低钻杆和孔壁之间的摩擦力,同时带走切削产生的热量。
改进之后,深孔钻的成功率从不到一半提高到了七成以上,虽然偶尔还会断钻杆,但至少不再是一钻一个废了。
接下来是拉刀的制造。
拉刀的齿形需要用硬质合金来加工,但独立团手头根本没有硬质合金材料。
陈靖宇从缴获的日军炮弹钢碎片中挑了几块厚度和硬度都比较合适的,先锻打成长条状,然后在砂轮上手工研磨出一个个细密的齿形。
他磨得很慢,每磨好一个齿就要用放大镜看一下齿尖的轮廓,然后在废料上试切一下,确认切削效果符合要求之后再磨下一个。
六个齿磨完,花了他整整一天的时间。
他拿着那把自己磨出来的拉刀在灯光下照了照,确认齿形的角度和深度都基本一致,然后把拉刀安装到了那台拉床的刀架上。
第一次拉膛线的时候,修械所里围了一圈人。
陈靖宇把一根已经钻好深孔的枪管毛坯固定在夹具上,然后在刀刃上涂了一层猪油,调整好分度机构的起始角度,然后握住了手轮的摇柄。
他没有立刻发力,先把拉刀送入枪管的孔口,确认刀齿已经和孔壁接触上,然后才开始均匀地摇动手轮。
手轮每转动一圈,丝杠就带动拉刀向前推进一小段距离,刀齿在孔壁上切削出一条浅浅的螺旋沟槽。
铁屑从枪管的另一端被推出来,落在底座的托盘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靖宇摇了几圈之后停下来,用一根细铁丝绑着一小块棉布伸进枪管内壁擦了擦,然后退出来看了看棉布上带出来的铁屑颜色和形态,确认切削正常,然后继续摇动手轮。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当拉刀从枪管的另一端完全穿出时,陈靖宇把拉刀从刀架上卸下来,然后举起那根枪管,对着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看了一眼。
六条螺旋形的膛线在内壁上清晰可见,虽然沟槽的深度有些微的不均匀,有几段的光洁度也不够,但膛线的螺旋轨迹并没有中断或偏斜,整体形态基本符合要求。
他放下枪管,用手掌感受了一下枪管外壳的温度并没有明显发烫,然后点了点头。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修械所的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那根烟袋杆,一直沉默地看着整个过程。
看到陈靖宇放下枪管点头的那一刻,他快步走进来,从陈靖宇手里接过那根枪管,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日光,眯起一只眼睛,从枪管的尾部往枪口方向看。
阳光穿过枪管的内壁,那六条螺旋膛线在光线的反射下呈现出清晰可见的明暗纹路,像是一根精密雕刻的金属螺纹镶嵌在管壁的内部。
李云龙把枪管放下来,咧着嘴露出一个从眼角到嘴角都展开了的笑容,伸出拇指在膛线起始段的管口上蹭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才叫枪嘛!”他把枪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一件难得的宝贝,“以后老子要建个枪厂!”
陈靖宇蹲在拉床旁边,正在用油布擦拭刀架和丝杠上的铁屑和油污,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膛线的深度和均匀度还需要调整,拉刀的齿形也要再优化一下。材料和热处理的问题也要解决,不然膛线的耐磨性不够,打个几百发就磨平了。量产还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