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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用过的安瓿和注射器收进一个空弹药箱里,准备后续用沸水彻底煮过之后再用。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陈靖宇被大衣和棉袄裹住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呼吸的起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额头上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是退烧药起效的迹象。

他把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倒进碗里,放在陈靖宇伸手能够到的地方,然后站起身走出了洞口。

马灯里的煤油在烧尽了最后几滴燃料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咝声,灯焰跳了两下,熄灭了。

洞内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洞口的缝隙处透进一线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地面上那件灰布大衣的一小块边缘。

陈靖宇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尖,上面挂着一滴水珠,晃晃悠悠地悬着,半天落不下来。

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然后偏了一下头,看到了坐在旁边石头上打盹的赵刚。

赵刚的手里还攥着半碗小米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靠着洞壁,脑袋微微低垂着,眼睛下面两道很深的青黑色,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在陈靖宇转头时发出的那一点动静中立刻醒了,不是慢慢睁眼的那种醒法,而是身体突然绷紧,眼睛一下睁开,手同时握紧了碗沿。

看到陈靖宇睁着眼看他,赵刚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把那半碗凉粥放在地上,伸手试了一下陈靖宇额头的温度,手掌停留了几秒,收回去时点了点头。

“退烧了。”赵刚说。

他把地上的粥碗端起来,递给陈靖宇,“把粥喝了,凉了,但还能喝。”

陈靖宇用手肘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刚抬了一下肩膀就被膝盖上的伤口牵动得变了脸色。

他停顿了片刻,换了一个姿势,先侧过身然后用左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接过粥碗,两口把粥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身边,抬眼看了一圈洞口方向透进来的光线和周围正在休息的战士,第一句话是:“设备安放好了没有?”

“好了。”

赵刚说,“一千三百多个模块,按编号分了三堆,都盖了油布。老孙头带着几个民兵在洞最深处挖了一个渗水坑,把潮湿的地方垫高了半尺。”

陈靖宇听完点了点头,又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掀开盖在身上的那件灰布大衣,撑着地面就要站起来。

他的右腿刚一用力,膝盖上方传出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李云龙正好从洞口外面走进来,一眼看到陈靖宇弓着身子想站起来的样子,大步跨过来,伸手一把按在他的左肩上,力气大得直接把人按回了干草堆上。

“你再折腾一下,老子崩了你。”

李云龙蹲下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劲头。

他没有松手,就那样按着陈靖宇的肩膀,等他自己放弃了挣扎。

陈靖宇靠在洞壁上,没有再尝试站起来。

他的目光在洞内扫了一圈,从干燥的石灰岩地面看到洞口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再从那些裹着油布堆在角落的设备包看到散落在地上的绷带和碘酒瓶。

潮湿的空气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带着石粉和霉味的气息填满肺部,发闷,发黏,像有一块湿毛巾盖在脸上。

他的脑子里在这一刻转过了很多东西:这支盘尼西林用完之后的伤员怎么办,开春后日军侦察机的活动规律会怎么变化,溶洞虽然隐蔽但一旦被封锁就没有第二条出路,现有的消毒手段全靠盐水煮布条效率太低。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珠子一样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根线,他下意识地伸手在身边的干草堆旁边摸到了一截烧剩下的炭条。

他用炭条在身边的石壁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潦草,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得出来:野战医疗箱、磺胺自制、烟雾伪装网、防空哨塔。

赵刚端着空碗走回洞口时,看到了石壁上那几个炭字。

他蹲下来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一眼陈靖宇。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丈的距离和一个马灯照不到的阴影区,但赵刚看到陈靖宇的目光正对着石壁上的字,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或者是在心里继续沿着那根思路向下延伸——

赵刚开口说了一句:“等你好了再干。”

陈靖宇没有接这句话。

他撑着石壁慢慢坐直了身体,把右腿小心翼翼地挪了一下位置,调整到一个稍微不那么疼的角度,然后伸出左手,手掌向上,五指微微收拢。

“给我纸和笔。”

他的声音嘶哑但没有停顿,声带因为发炎而发出的气息声让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漏气,但语调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个已经成型的方案。

他不是在提请求,而是在陈述一个“需要完成的工作”。

赵刚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停了两三秒的时间。

最后他把空碗放在地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笔记本和一支半截的铅笔,递到了陈靖宇伸出的手掌上。

陈靖宇接过笔记本和铅笔,翻开封面,把铅笔的笔尖在舌尖上沾了一下,然后开始在纸面上快速地写画起来。

炭条在石壁上写下的那四个词,正在被转化为具体的配方比例、结构草图和工艺流程说明,用铅笔在加了持的毛边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划痕。

赵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洞口,在洞口外的坡地上蹲下来,用手搓了一把干土,撒在洞口的湿气痕迹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等你好了再干”那句话。

陈靖宇在溶洞里养了七天伤。

七天里他几乎没有闲下来过。

右腿的伤口在盘尼西林和赵刚每天换药的双重作用下开始消肿结痂,虽然走路还得拄拐,但至少不用再靠别人架着走了。

他把大部分清醒的时间都用在了那个笔记本上,赵刚给他的那半截铅笔削了又削,用到最后只剩下一指长,他干脆把铅笔绑在一根细竹条上继续写。

第一份手稿是关于野战医疗的。